“咻咻——”

她听见阿错似是用力地嗅闻，这引得她睁开眼睛。

阿错对着井底一侧靠近，先是闻味道，再是伸出手指刮下岩壁上的水珠，贪婪般送入嘴唇。

苏望禾也发现了那里有着积聚凝固的水珠，她学着阿错的模样尝水珠，这样想来，至少找到了一样资源。

那清凉的味道包裹在口中，竟舍不得太快咽下，反复地想要水润的感觉保持在唇舌之上。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望禾只觉身体僵硬，她轻轻挪动身子，想要恢复知觉，再过一阵子，不仅是身体感到僵冷，就连她的脑中思绪也跟着冻结，反应迟钝，不知所措，只想要睡去，永远睡去……

所有的思维如同接了霜块的枯枝败叶，只觉愈发沉重。

那些久远而晦涩的感觉浮上心头，无人可说无人在意的童年正是这样的感觉，每一天的日子仿佛都像是被雾霜冻住的空白，没有什么是足以点亮内心的火热。

就在她快要阖上眼睛之时，忽而感觉到手臂上传来一股淡淡的温暖。

是阿错靠近她，轻轻地推她的手臂，满脸关切地望向她。

“……埋……相依……”他囫囵吞枣般的嗓音里咕噜着重复的字眼，苏望禾一时没能明白其中含义。

“什么？阿错，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一出，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这么短的时间之内，竟然已经失了所有力气似的，就连说的话也已经气若游丝。

“麦……禾……相依……”阿错重复的次数越多，脸上懊恼的表情越重，他一遍接着一遍，生怕苏望禾听不懂他要表达的意思，话音末了还伸出手指了指苏望禾脖颈上的麦穗吊坠。

终于听懂的刹那，苏望禾浑身一震——麦禾遥望，相依相伴。

他说的定是这个。

“回家……回家……妹妹……”阿错发现她听明白之后，脸色大喜，又说出了另外的句子。

“阿错，是不是曾经有位将领同你说过什么？不着急你慢慢想！”苏望禾顿时来了精神，她立刻意识到阿错应当是曾经同哥哥苏野麦聊过关于家里的话题。

搞不好，当时的场景也同现在差不多，被逼至绝境，除了黑暗与等待，什么也做不了，所以才会在这样的刺激下，令阿错回忆起当时的碎片。

“回家……妹妹……羡慕……孤独……不再孤独……”阿错的神色黯淡下去，有那么一瞬间，苏望禾感觉是因为他想到了哥哥。

没错，我也不能放弃，绝对不能止步在这里。苏望禾忽然胸中涌现巨大的动力，阿错的只言片语提醒了她，此行千里来这边关的目的，她要查明哥哥之死的真相，完成他的遗志，最终将他的尸骨带回家乡。

“纵入死地，不言命尽。”

苏望禾呆愣一瞬才意识到，这是认识阿错以来，听见他说得最完整的句子。

这句话，恐怕对他而言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才会在这绝境之中想起。

“纵入死地，不言命尽。”

他再次重复，语气虔诚而郑重，苏望禾也忍不住喃喃重复。

“纵入死地，不言命尽。”

苏望禾鼓起勇气挪动自己的身子，想要从沙土中离开，查探井下的情况。

她不再感到绝望，反而心中亮起从未有过的炙热的信念。

她仔细整合近日来了解暮影渡变迁、井水来源等搜集的信息，忽然一道巨大的灵感浮现在脑海。

古家坞堡这口井或许在千百年前曾经是绿洲地，所以才能在这一层挖出渗水，并非完全引自远方。

千百年岁月流转、风沙掩埋、地脉迁移，坞堡围合洼地，这里特殊的地势才能令岩层锁水，使得人们挖出水井。

她早就该想到了，从前的人选择建筑坞堡的地方，必然不可能距离水源甚远，而现在只不过是岁月风沙变迁之下的表面状态，其本质是因为此地曾是绿洲地泽。

更重要的是，她忽然想到整个暮影渡之内，还有一处地方拥有相似的地势环境，并且也是一处从千百年前便存在的选址地点，那附近曾经定也有过水源——福田院。

…………

苏望禾郑重地将自己的新发现告诉福田院内的孤痞们，所有人眼中闪烁着熠熠的光。

“此事先不要申张，老油子，你带人分两队，一队人仍然去清理古家井，另一队人留在福田院，悄悄地挖我圈出来这几个地方，如果这个想法成功了，那说明暮影渡有救了。”

“好！”

这件事仅福田院孤痞们、古越还有冯守将知道，所有人达成一致，这回在真正取得进展之前，避免带去更大的失望，先不要给百姓们莫名的期待。

这便是苏望禾在井下黑暗时光中最大的收获。

“而我，要去找到阿欢……”苏望禾嘴唇苍白，看上去单薄无力，毕竟刚刚才经历一场绝境逢生，根本来不及恢复，可是她不能停下来，她的朋友还在等她的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