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静了片刻，才传来媚堂低哑一声：“进。”

宋杳推门而入，屋内燃着兰香，掩去了从外头捎进来的风尘气。媚堂正坐在案边收行囊，几件衣衫边角还带着刚抟出来的褶皱，见是宋杳，手中动作一顿。

“怎么上我这儿来了？衣服送去了？“她招招手示意宋杳自便，又埋头去柜子里收拾。

宋杳寻了张杌凳自顾坐下，她扯着嘴角，强牵出抹笑：“是啊。刚好聊到你，便来看看你。”

媚堂扶着腰，半起身，回头往她的方向探，疑惑道：“聊我？聊我什么？”

“说我们当初能认识，多亏了媚堂姐姐在宝香楼搭桥。”

媚堂手上动作慢下来，指尖捏着一方叠好的素帕，搁在箱沿。她眉梢轻轻一挑，目光落在宋杳脸上，轻笑一声：“几时的事？还有我的功劳，我怎么不记得？”

她顿了顿，抬手拍了下脑门，恍悟：“哦，我想起来了，蒋为？”

宋杳探向茶盏的手倏然停住。蒋为这名字隔了许久，她几乎快要淡忘，当初打晕他之后，便再也没有留意过他的去向。

不过昱朝倾覆，他本是户部尚书的儿子。便是一朝树倒猢狲散，要携他妹妹觅个容身之地，想来也绰绰有余。

这个念头便在心头一闪而过。宋杳定定神，才笑着开口问：“我却纳闷，媚堂姐姐，你当时怎么认得我的？”

“那还用说，当然是有人提前同我打过招呼，让我在昱朝多照看照看你。”媚堂抬眼望她，似看穿她借这话另有所问，“槐安说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宋杳指腹蹭过茶盏冰凉的外壁，摩挲着花纹边沿，随口闲谈般：“我只是在想，他那时身居高位，我和他素无平日交情，怎么会特意费心关注我？”

说完，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咂舌：“他不肯告诉我，我心下实在好奇，只好来问你了。”

宋杳偎下身，脑袋趴在桌面，真有几分八卦意味。

“缘故自然是有的。”媚堂看她这副模样，回身靠在柜边，不紧不慢开口，“早些年，你救过她一命，你应当是忘了。”

宋杳兀地坐直身，姿态闲适，等着媚堂往下说，新染的指甲尖抠在杯壁上，指节抵得发颤。

“说起来也是很早之前的事了。当年老师送我们三人投军，一路行军凶险。那时槐安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兵，沙漠里走散，缺水濒死，险些埋在黄沙里。”

她说渴了，走到桌旁抿了口清茶继续：“恰逢你爹走镖赶路，带着年幼的你同行。据说是你先看见沙地里奄奄一息的他，哭着求你爹出手相救，临走还拿了银子，送他归队。这份救命的情，他记了许多年。”

“想不到，他们…竟还有这样的缘分。”兰香绕在鼻尖，反倒闷得胸口发堵，宋杳松开快要掐碎的瓷杯，将指尖攥进掌心。

媚堂一愣，伸手推了推她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解：“说什么傻话，他们不就是你们吗？”

宋杳垂眼，喉间像塞了团棉花，软绵绵的疼。她低声重复：“是啊，我们。”

——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重新走回自己厢房的，虚软的步子踩在每块砖石上都如同踩在砂砾上，脚下发飘，仿佛一用力，整个人便要陷回那场无边黄沙里，同那段记忆一道埋葬。

天没一会便黑了，宋杳颓然坐下，两手抬至面前，脊背弓着，将脑袋埋下去，任由肩膀微微发颤。

身前忽然传来急而重的脚步声。

她心里莫名揪了一下，盼望来的人是孟槐安，至少当下的她，还有勇气跟他大吵一架。

可脚步声停在几步之外，并没有预想里熟悉的气息，带来的却是她更怕面对的声音。

“小姐？我寻你好久，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坐着，入夜凉，会冻着的。”说着，一件薄纱披便轻轻拢在她身上。

轻透的料子盖在身上，非但没熨帖心口，反倒又上了层锁。宋杳拉住霜降垂下的手，起身拥她入怀：“霜降，对不起。”

霜降哪见过宋杳这么失魂落魄，立刻抬手回抱回去，急声道：“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小姐，别哭，我帮你出气。”

宋杳埋在她肩窝，语调破碎：“如果我不是宋杳怎么办？我不是爹爹的女儿，不是你认的这个小姐…”

霜降环着她的手卡在半空，愣了一息，又拍着宋杳后背：“小姐，你胡说什么。”

宋杳扶着她的肩膀抽开身，缓缓摇头，那些话好不容易聚在喉咙里，一股脑儿挤上来，再双双掉下去。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讲地府、讲任务、讲这具身子原本的主人。

想起那张写有 “宋杳” 生平的纸条末尾内容，她艰涩地张了张嘴，离开霜降的怀抱，重新跌坐回杌凳上。

“难道你就没发现我落水后，变了个人？”

她一颗心被这句话擂得高高抛起，待听见霜降那句 “变了又如何”，才轻轻落回原处。

宋杳怔怔望着她，眼底的水雾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