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半跪下身，眼底没有因这几句话产生多大惊骇，只有对眼前人满心不忍的体谅：“这不重要。”她抽出帕子替宋杳擦去滚如豆珠的清泪，坚定道，

“从前是你，如今也是你。你弱时，我护着你；你强时，我依仗你。我尊你、爱你、信你，朝夕相伴这么久，哪里会认错。”

犹豫片刻，霜降直起身，唇轻轻擦过宋杳额头，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人。

“我不会，老爷更不会。”

宋杳凝泪搂紧霜降，她有归宿，至少带着原身未了的心愿，她还可以继续好好爱眼前人。

她抬手拭去面上残泪，迅速调理好自己的情绪，笑着抱臂：“我以前有这么弱吗？”

霜降见她还是那个阳光明媚的人，卸下口气，逗她玩：“嗯哼，可把我气坏了。”

“是善良，从前是，如今也不曾改。只是血肉之外多了一层壳，保护自己、保护我们。”霜降说着顺手帮她盘好歪斜的发髻，认真思量后直言，“除此之外，你与从前，别无两样。”

“这么说，我与她还挺像…”宋杳喃喃细语。

只是即便这样，如果放弃任务，想来自己在这也时日无多。宋杳握住霜降手背，环望客栈一圈，收定思绪：“我想回家了。”

“去完蓬莱吗？”

“不，今夜就走。”宋杳打心底为她考量，“我知道玉儿待你有情，你待他也有意，你就留…”

霜降即刻打断她，她虽不知发生何事让宋杳如此着急离开，但郑重摇摇头：“我必须跟你一起走。”她眼底也红得不太敞亮，憋出点笑，“小姐去哪，我便去哪。”

说着，宋杳起身翻出自己收好的行李，将那些从无相国带来的衣服通通丢出去，只留了今日在成衣铺新买的几件。

“小姐，这个也要带着吗？” 霜降拾起被弃在一旁、预备送给孟槐安的夏衣。

宋杳本心情大好，瞅见那身衣裳更来气，抓了往旧衣服堆里一扔：“不要，谁爱穿谁穿。”

“可惜不能跟媚堂姐姐道声别。”宋杳取来笔墨，将媚堂送她的簪子收好，写下：媚堂姐姐，勿念。

霜降在旁瞧出神，讪笑道：“小姐，不过我们要怎么跑呢？”

宋杳笔头一停，思忖起来：暗卫召集后，如今四处都是孟槐安的眼线，她再怎么逃也跑不出他的五指山。

她抓了抓发尾，一时犯难：“走水路，爹爹不是在太湖吗？”

霜降收拢起柜子里的杂物，抱着搁到纱布中，接她的话：“可老爷的人手现在也是孟公子在用。”

“那不用爹爹的人，我们自己坐船。”

“我们一路总得花钱吧，钱庄兑钱，他们一查便知踪迹了。”

正说着，霜降一个不留神，磕在矮榻上，怀里杂物散落一地。宋杳赶忙起身扶她，目光落在地面摊开的一封写有“杳杳亲启”的信上。

她弯下腰捡起，抖出信封深处的玄铁令牌，是当初她去无相国前，爹爹同钱庄契票一起留给她的。

宋杳计上心来，晃晃手心令牌，冲霜降眨眼：“用这个，大罗神仙来了也找不到。”

屋外夜云深重，遮去大半天光，不起眼的小巷里混进去两个身影，跟着一群人上了直下江南的客船。

“你真不去跟他告个别？”甲板上，宋杳胳膊戳戳霜降，下巴指指身后由面变作点的浔阳，“也许再也不见了。”

霜降听着船舶划开江面的呜呜声，将脑袋轻挨在宋杳肩侧：“不去，他若有本事，找到我再说。”

宋杳踢开面前麻绳，想起便来气，对着江面一阵宣泄：“男人都去死吧——”

这一嗓子吼完，她只觉浑身轻松，忙摇醒霜降，让她也来一句。

霜降跪起身，两手撑在船沿，刚蓄力一口气，就扭头弱弱问：“待会真死了咋办？”

宋杳倒没料这么多，拍拍霜降背，不以为然：“不会的，我喊几百年发财也没见我有钱。”

她想了想，还是捂住霜降呼之欲出的话，她救了所有人，唯独差个祁玉，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宋杳抿抿唇，换了个口气：

“太湖，我们来啦——”

霜降眉眼弯弯，跟在她声后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