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索真心】
"我不要眼，真心。你给，还是不给？"
妙雉春看着她，像看着一场下了百年的雪。
她开口，笑纹从唇边漫到眼底，"你终于肯来看我了。"
他一惊望着眼前似曾相识般的故人。于是抬起手，覆上她抵在自己心口的那只手——
她没有躲。
岛上的这个女人。
她坐在一块形似笔洗的巨石上，华服层层叠叠。她的轮廓不太稳，像一滴落进清水里的墨，时时刻刻在极轻地漾。
"桑锦？"
"嗯。"
她站起身，赤足点在墨面上，一步一步，漾着走过来。墨面在她足下纹丝不惊——这海见了她，比见了谁都乖。
"百年了。你还是没变，只是这眉峰白了一小簇。"
"真心——"
海，屏住了呼吸。
桑锦的指尖抵在他心口，等。
等了百年的人，指尖是稳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稳，是装出来的。
"我的真心——"妙雉春开口，声音不高，很稳，"百年前那晚，你就看完了。"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看到什么，"他说，"就是什么。"
"你那双眼，从没骗过你。"
"骗你的，只能是你自己。"
墨面，无风起了一圈纹。
她退了半步。退开的时候，指尖在他心口轻轻划了一下——像不甘心，像告别，像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她重新笑。笑纹一朵一朵开出来，开得又急又密，把方才那一瞬的裂缝，一层一层盖了过去："好。说得好。"
"那我也不跟你绕了。海洗眼，要七日——墨蚀其污，一日不可缺。"
"这七日，你且好好留在海里，陪我。"
妙雉春看不见她的笑。他那只仅存的眼，昨夜已黑。
他"望"着她的方向，望了很久——望的方向偏了半寸，落在她身后那片墨色最深处。
然后，点头：
"好。"
墨浪合上头顶最后一寸天光的时候，没有声响。像有人轻轻合上了一本书。
下坠是慢的。
慢得你能看清每一层水——墨色的、绛色的、最后竟透出一点诡异的金。
光从深海下面浮上来，不是阳光，是另一种东西：一串串泡，泡里裹着灯；成群的发光的墨鱼，游得极慢，像一队队提灯夜行的更夫；半沉的巨大楼船，桅杆上挂的灯笼竟还亮着，灯影里人影幢幢。
越往下，越不像海。
倒像——整座海，把一座城，含在了嘴里。
坠落停住的时候，妙雉春的脚尖碰到了地面。软的。是沙，又不是沙——一脚踩下去，有细碎的、像琴音一样的回响。
他抬手。
袖口缩回去了。手背上那些年的瘦削与青筋，褪得干干净净——那是一只少年的手。
水面的倒影里，立着画圣门年纪最小的亲传弟子。
眉目清俊，白衣胜雪，是那个还没折翼、还没封塔、还没画出第一万只雀的——年少的妙雉春。
他怔了怔，回头。
桑也不见了。
身后立着一个抱琴的少女，琴音宗的月白襦裙，鬓边一朵将开未开的绢花。她正低头看自己变小的手。
"原来这海，"她轻声说，"记得我们曾经的样子。"
古城在前方。
说它是城，不如说它是一座长满了珊瑚与金箔的山——整座山被凿空了，凿成千千万万的窗，每一扇窗里都透着暖光。
乐声、笑声、骰子声、碰杯声，从那些窗里淌出来，温温热热地漫过海底。
这是海底的纸醉金迷。
宫殿的正门，是一扇高达百丈的贝壳。贝壳半开着，门楣上悬着一颗等人高的水晶球。
所有入城的人，都要从球下走过。
轮到他们的时候，水晶球，亮了。
光晕荡开——球里盛出了一幅画面。
河滩上，一个少年握笔写意。
岸上，一个更小的女童盘腿坐着，膝上横着一张比她人还大的琴，弹得不成调，自己却先笑了。
远处山坡上，洗衣的、砍柴的、放牛的，都停了手里的活。
有人直起腰朝河滩喊了一句。河滩上此起彼伏地响起笑声，少年抬起头，回喊了一句，也笑。
笑声像风滚过草坡。
打那天起，方圆几十里的人间，就都那么传——琴音宗的小师妹，和画圣门的小师兄。
一个抚琴，一个作画；一个眉目如画，一个清贵无双。金童玉女。
【海含一城】
走街的说给串巷的，串巷的说给赶集的。
传到后来，连她自己，都信了。
水晶球里的画面最后，是某个落雪的傍晚：少女抱着琴立在塔下，仰着头。
塔窗亮着，人影在案前，笔走龙蛇，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水晶球的光，暗了。
桑在球下站了很久。
"走吧。"
进城的路，是一条流星铺的。
真的流星——深黑的礁石上，一条光带蜿蜒向前，光带里嵌着细碎的、缓缓流动的星砂，走一步，身后的星砂就暗一截，像是这条路，只亮一次。
路上有人，很多的人。披剑的，执扇的，捧丹炉的，骑鹤的——各门各派，三教九流，都沿着这条流星路往宫殿走。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路尽头那门，眼神是一种一模一样的、烧得发红的东西。
妙雉春走在人群里，渐渐听明白了——路旁的石碑上刻着此城的规矩，字是活的，在碑面上游：月升一瞬，雾起，涡开。过时不候。
入内者，各取所求。取走什么，留下什么，海说了算。
队伍里有抱琴的老者，说他已在海底候了十一个日夜，就为等门开。有断了臂的剑修，断口用金线缝着，他说再等不到，这条臂就永远接不回去了。
还有一个蒙面的女人，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锦盒，盒缝里透出一线绿光——她不说话，只是每隔一息，就把盒子摸一遍，像摸一个将死之人的脉。
桑的目光在那个锦盒上停了一停，又收回来。
"看见了吗。"她低声说，"这海里最毒的不是墨。"
月，升了。
千百道身影同时掠起，冲向那道旋涡，流星路在他们脚下寸寸崩碎。
穿过旋涡的第一息，妙雉春就知道不对。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这里的"水"不给人呼吸——不是憋闷，是那种整个人被从"活着"里往外摘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