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膝一软。

一个透明的罩子当头罩了下来，正正把他整个框住。

罩壁上一串细小的气泡贴着他的口鼻游走，每一颗气泡裂开，都是一口干净的、带着松香味的空气。

"海底城只认海客。"

桑在他身边，也罩着一个，语速很快，"你是生人，硬闯的——这口气是我赊来的，撑不过一炷香，进城之前别——"

她的话，断了。

一条影子从人潮里斜刺里撞过来。

看不清脸。快得不像人——只看得见那只手，五指一收，妙雉春头上的气泡罩"啵"地一声，易了主。

"借个道，道友——"

笑声未落，人已没入人潮。两个罩子，去了一个。

桑锦下意识把自己的往他头上按——按到一半，罩子"嗡"地一声碎成了星砂。

海赊的账，赖不得。失重袭来的刹那，妙雉春最后看见的，是桑朝他伸过来的手。

然后，世界翻了个面。

坠。

一直坠。

下坠里，身体在变。

骨头变轻，变软，卷起来，缩进一个坚硬的、光滑的、打着旋纹的壳里——那壳竟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他惊恐地想喊，出口的，是一股细白的、打着旋的水流。

妙雉春变成了一只鹦鹉螺。

桑锦变成身边一条慌乱地张合八腕的——章鱼。

桑愣了一瞬，腕足飞快地一捞，把他缠进最中间，上上下下检查。

壳没碎，苔多了一片，还能顶嘴。

"还好还好……"

她长出一口气，随即悲从中来，"凭什么呀！凭什么我变成章鱼，你变成螺？连做妖怪，你都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你也一样。"

壳里的声音四平八稳，"最吵的那个。"

头顶，城堡灯火通明。

他们在城外的黑水里，一路下沉，一路斗嘴——跟百年前一模一样：她说十句，他回半句；她追着说，他闭壳装死。

礁洞口，她贴壁探路，八腕倒班，把他护得密不透风。

光斑一晃。

一条海鳝探进洞来。

她"噗"地一口墨糊住它的眼，八腕绞上，喙子狠狠一啄——海鳝吃痛，甩尾缩回暗处。

她喘着气回头，得意还没挂上嘴角："看见没！我也很能打的！"

【一螺一章】

——当年全城都传我追着你不放，你当我们琴音宗的大师姐是白当的。

"背后。"

"啊？"

"我说，背后。"

洞底那片"阴影"，动了。

更大。斑纹。

粗如老树根——它不知伏了多久，等她喷完墨，绞完腕，把背完完整整地亮出来。

黑电暴起。一口，咬住她的后脑。

她只喷出半口墨。八腕疯了一样绞、撕，它不理，咬着她的后脑往礁缝里拖。她死不松手——被拖走的前一刻，腕足在礁石上一撑，把鹦鹉螺死死甩出了洞口。

小小的螺，翻滚着摔下坡。

坡底，断网锈锚。

鹦鹉螺落定，"望"着上方剧烈搅动的水。

硬拼拼不过。一只螺的力气，大不过一条暴怒的海鳝。他挪到半埋的沙里——那里卧着一只章鱼壶。鼓腹，窄颈，壶口拴着半只诱饵蟹。蟹早死了几百年，那点腥，锁在壶腹里，一点没散。

礁缝里，被拖着走的她，恍惚瞥见坡底一个小亮点，正吭哧吭哧推一只比它大十倍的壶。

她差点笑出来，又差点哭出来——都这时候了，这只螺在干什么呀。

转壶口。系草绳。最后，他把壳抵上尖礁——

磕。

一道深痕。血渗出来，顺着水流，灌进礁缝。

搅动的水，停了。

暴怒中的海鳝，最追腥。

它弃了到嘴的猎物，"唰"地窜下坡——钻进壶口，一口咬住那只死蟹。

"咔。"

草绳断。壶盖轰然砸落。

壶里撞得哐哐作响，渐渐，静了。

章鱼从礁缝里爬出来，断了两条腕，爬得飞快。冲到坡底——看见壶，看见壶边那道血痕，看见伏在壶盖上、安静得像块石头的小螺。

她把他捧起来，捧得高高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你明明……那么小……"

"不需要被人看到。"

壳里的声音，一字一字，"过于耀眼，是会被吃掉的。它咬你，不是因为你弱——是你看起来，太好得手。"

"……你变这么小，"她哭着笑了，"说话还是这么难听。"

"壳小了。"他说，"嘴没有。"

她的腕足一点一点收紧，把他圈在最中间。

她想起很多年前——满城的茶馆酒楼，人人都爱讲这一段：琴音宗的大师姐，追画圣门的小师兄，追得全城皆知，追得惊天动地。说她胆大包天，说他铁石心肠。

只有一件事，全城没人知道。

她追了他十年，他拒绝了她十年。所有人都笑他冷血。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身上背着血仇，和他靠太近的终将被山神诅咒。

秋实之后，他发过誓：动情即软肋，软肋即死穴。

推开她，是救她。

也是，救他自己。

可她到底，还是没被推开成功。

她变成章鱼，他变成螺，在这片连神仙都吞得下的海里——他到底，还是没能甩掉她。

"春。"她把脸贴在小小的壳上，轻声说，"你看，这次你躲不掉了。"

壳里，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闷闷地，飘出一句：

"……嗯。"

一螺一章，慢慢往洞外挪。

所过之处，礁石上的血痕，在墨色的水里，亮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