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音悬掣】

耳鸣还没散。

再回神时，演音殿的七十二根顶梁柱，齐齐朝外倾斜。

殿顶掀飞，祖师牌位漫天乱滚。

逼印最狠的三位长老，被音浪钉在残墙上，七窍渗血。

戒律长老瘫在碎砖里，嘶声："魔音寨——你、你安敢——"

悬掣连头都没回。

"本座名讳，安敢不知？"

"回去告诉你们的祖师——这座山，往后见到魔音寨的旗，把山门关好，把嘴闭紧些。"

他缓缓转身，玄袍无声地旋了半圈。

看着琴前那个满身是血、脊背笔直的姑娘，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像收藏家看见一件寻觅百年的孤品。

他走过去，俯身，托起桑锦的手，指背的血已凝成暗色。

"本座看中了你这双手。"

桑锦背后，忽然凉了一下。

满殿钉入梁柱的竹叶还在嗡嗡自鸣，一声，一声，像替他把没说完的后半句，一句，一句，讲完。

"那些没用的耳朵，本座今日都替你废了。"

"从今日起——你的琴，只许弹给本座听。"

他抬手，隔空抚过她的琴弦，珍重得像在抚摸一件器物。

"本座收藏了百年琴。"

"正好缺一张——这样够嚣张的。"

"琴要养。"他收回手，"人，也一样。"

桑锦的笑，僵在脸上。

她低下头，方才弹过的那根弦上，不知何时缠了一缕黑雾——细如丝，顺着弦，一圈一圈，往她的指根里钻。

她猛地攥拳，黑雾钻进拳心，消失了。

"怎么？"寨主居高临下，"替你出了这口恶气，连句谢都不会说？"

她张了张嘴。

想说——我不去，把你的雾拿走。

这六个字顶到喉咙口，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她当然知道魔音寨是什么地方。

她从小听到大——西荒的旗子过处，百年，多少宗门一夜没了名字；竹叶过耳，音留三日，三日里人说的每个字都会变成针；上一次寨主自报姓名，正魔两道，死伤五位掌门。

这些话，从前都是当故事听的。

直到今天，这魔头人站在她面前，抬手，不轻不重地替她拢了拢鬓边的乱发——动作温柔得似梦似幻——她才知道，传闻里少说了一样东西。

最吓人的，不是魔。

是魔，披着一张比谁都得体的脸。她垂着眼，睫毛抖了一下，血脉里那缕雾安安静静地盘着。

她下意识去看满堂的人，趴着的宾客，长老。满堂的人，没有一个，敢抬头看她一眼。她回头，去找师傅。余弦师傅捧着那方铜印，跪坐在废墟里。

浑浊的老眼死死望着她，拼命摇头。

老人的嘴唇在抖，无声地喊：锦儿，别去——

逃？

琴音宗容不下她了。

明日"魔女"二字就会传遍十三国。

天地之大，这个刚替她掀了天的男人，是唯一一扇还开着的门——哪怕门后，是另一个笼子。她先转身，走回余弦面前，把印，轻轻放回老人怀里。

"师傅。"

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额角砸在碎砖上，一声，一声，闷响。

"您的印，谁也拿不走。"

"弟子往后——不能再给您惹麻烦了。"

老人死死拽着她的袖子："锦儿……你要去哪儿——"

她站起身，走向魔音寨主，走出三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山。

琴音宗戒律长老音界从碎砖里撑起半个身子，嘶声挤出半句："逆徒……宗门规矩第三十六条，你、你——"

"我记得。"

她打断他，比长老的话更快落下的，是她的指尖——"铮。"

一个错音。

不高，不重。错得清清楚楚，像一碗清水里，落了一滴墨。

"诸位长老。这本谱，我练了二十年。"

"练到今天，练明白一句话——"

"不是我弹得好。"

"是你们只教会了我，怎么不出错。"

满堂死寂里——

"刺啦。"

她把谱，撕成了两半。

纸片从半空飘下来。落进碎砖，落进血泊，落在一地乱滚的祖师牌位上。

她笑了。

"错一个音，戒尺三下。错三个音，废手。这条规矩，我背了二十年。"

"一个音，都没敢错。"

"今日——"

指尖落弦。

"铮。"

【错音妄曲】

她这辈子第一次，想弹什么，就弹什么——错音连成了线，拧成了绳，盘成了曲。

她，坐在满殿的废墟中央，指尖翻飞，脊背笔直，像一柄刚出鞘的刀。

趴着的宾客里，有人忘了怕，抬起了头。

角落里一个白发老琴师，枯瘦的手指在地上跟着打拍子——一下，一下——打到一半，惊觉，脸色煞白，把手缩了回去。

那天在场的人，很多年后还在说，那一曲，是他们这辈子听过最好的曲。

——也是他们这辈子，最怕想起的曲。

"今日错了千百个音，诸位长老，作何感想？"

"不比你们弹的，要好听很多么？"

满堂死寂里——先响起来的，是笑声。

黑雾深处，寨主笑了。

笑声滚过残破的殿顶，震得满梁钉着的竹叶齐齐一颤，嗡鸣声连成一片，像整座山都在替他鼓掌。

"哈哈哈哈——好！！"

"都听见了？"

他环视满堂，目光所及，趴着的人齐齐一缩。

"这洒脱的音律，不受束缚，确是从所未闻。"他陶醉品味曲中的疯魔意，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梁上。

——自由傲慢，且有我魔音寨的风骨。

戒律长老瘫在碎砖里，张着嘴，半天发不出一个音。

"也是，你们不要的。"

"本座——要了！"

桑锦指尖一顿。

弦上的音，自己停了。

她抱着琴，站在废墟中央，一时没有动。

——他图什么？

——魔头的话，也能信？

方才他们骂她"魔女"，是要她死。

此刻这两个字被寨主亲口认下——她成了真的魔女，身后还站着整个西荒。

还没想完，眼前一暗。

一条手臂环过来，带着潮声似的迷香，把她连人带琴，圈进臂弯。

大氅落下，罩住她半边身子。

满堂的目光里，这个动作近乎宣告——

她是他的了。

桑锦整个人，僵了一瞬，是错愕。

她只是把怀里的琴，抱紧了一寸；脚尖在碎砖上，不声不响地错开半步，让衣料和他的衣料之间，留出一线，疏远得很有分寸。

悬掣垂下眼。

他阅人无数，往他臂弯里软的，眼睛亮起来的，呼吸乱掉的——寻常女子到这一步，早该顺势靠过来。

怀里这个，没有。

就像拿食去引一条鱼，而鱼翻了个身，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