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掣圈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半分。
"别怕。"他低下头，声音放得很缓，像哄，"本座又不会吃了你。"
他只是忽然生出一点久违的兴致，像收藏家擦着一件还没入手的孤品——
她抱着琴站在原地，指尖还停在弦上。
还有那句魔音的嗡鸣在脑海中回响，"有我寨主的风骨"竟滚出一种很陌生的东西——
底气。
——荒唐。
可二十年里，满堂的人教她对错，没有一个人教她对错之外的东西；而此刻，唯一一个站在她这边的声音，来自全天下最不该站她的地方。
她垂下眼，睫毛颤了一下。原来人被逼到悬崖边上，连递刀的那只手，都像救命的。
"可我今日弹的这些——"
她顿了顿。
"错是错了些。"
"可哪一个音，不是活的？"
风穿过大殿的豁口，吹得满地牌位咯咯作响。
百年的清规，摊了一地，没人敢去捡。她转回头，对着那片黑雾，缓缓地、深深地，福了一礼。
"……谢寨主。"
三个字，像三枚钉子，钉进她自己的骨头里。
袖袍一展，黑雾漫卷。
"带走。"
雾散时，废墟上只剩满地抱头哀鸣的人，和呆呆跪着、怀里死死搂着一方铜印的老人。
老人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印上。
他终于明白——今日这一幕，不是他徒弟得救了。是他亲手把她，送进了一个比琴音宗深一万倍的地方。
千里之外，黑雾收进袖中。袖底，有人极轻地，叩了叩一张尚未造完的琴。
"还早。"他说，"等她自己去见那个人。"
【无弦琵琶】
魔音寨在西荒最深的地方。
三千张琴埋在土里，琴头朝上，弦对着天——风一过，满山的土都在响。
桑锦住的院子，在寨子最东头。
卧房是新的，琴是新的，伺候的人常年遮面。
寨里传闻，寨主得了张新琴，桑锦可以在寨子里随便走，走到哪儿，哪儿的人冲她行礼，自由得过分。
——只有一处，不许去。
寨子深处有个石洞，下人们提到它的时候，声音会自动低下去。她状似无意地问过两回——一回，端茶的丫头手一抖，茶泼了半碗；另一回，老人脸上的笑当场收了。
她起夜，路过回廊，听见柴房里有两个人喝酒。
"……算算日子，又该加一道了。"
"嘘——你不要命了？这事要让外人知道——"
"这里哪来的外人……"
酒碗磕在案上，一声闷响。后头的话，碎成了含糊的咕哝。
桑锦在廊柱后面站了很久。
她回房，吹了灯，睁着眼躺到天亮。
入寨半月后的第六夜。
月落的时候，她出了门。石洞的方向她白天就记下了——顺着埋琴的土坡往里走，走到琴声听不见的地方，就是。
洞口敞开，越走越暖，像走进什么活物的体温里。
然后她看见了——琴。
三千张琴，在洞窟深处排列开去，每张琴前立着一方小小的牌位。
她凑近了看——那些名字，有的她听过，是百年前的琴道名家；有的她没听过。有的名字下面，刻着两行小字。
第一行，是名字落位的日子。
第二行，是琴成的日子。
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越看越冷。两行的间隔，最短的三年，最长的——近百年。
走到最里面。
紫檀的，比她的琴低半寸。
雁柱调好了，弦上好了，连琴轸都烫了金。
空着。
琴前立着一方牌位。字已经刻好了，填了金粉，在幽微的光里，一闪一闪。
——琴主，桑锦！
她的血，一点一点凉下去。牌位旁边，搁着一册簿子。她翻开。
是日期。
"某月某日，闻旧曲思旧事，音动。"
"某月某日，怒极，音不动。"
"某月某日，提及一人，血脉涌，音大喜。"
洞外，远远地，风声掠过埋琴的土坡，三千根弦，若有若无地响。
像很多人，在睡梦里叹气。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色比前面都新：
"音将熟。候其自去。"
桑锦站在原地，把簿子合上。
指尖刚离开封皮——
"咯咯。"
石头后面，一声笑。
桑锦的血，瞬间冲上头顶。
她猛地转身，袖中琴弦已经绷在指间——石头后面，慢慢探出半个脑袋。
脏兮兮的，头发乱得像鸟窝，冲她咧嘴一笑，口水差点流下来。
——是个傻子。
桑锦的弦，没有松。
"谁？！"
"我呀。"傻子从石头后面整个爬出来，怀里抱着个东西——一把琵琶。
没有弦的琵琶，只剩个光秃秃的脖子，"我住这儿。"
"住这儿？"桑锦眯起眼，"可别乱说，这可是禁地。"
"禁地好呀。"
傻子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手，"禁地没人来。没人来，哑婆婆的饭，就没人跟我抢。"
他从怀里摸出半个馍，献宝似的举过头顶："漂亮姐姐，你吃！"
桑锦没有接。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经脉空得像一口枯井。
她慢慢松了弦，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傻子挠头，想得很痛苦，忽然眼睛一亮，"他们都叫我——果子！"
"果子？"
"因为这里是个音果园呀。"
傻子盘起腿，把那把无弦的琵琶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娃娃。
他说起这个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口齿也利索了，像换了个人：
"园子的主人，可厉害了。他不养鸡，不养猪，他种果。"
"嘘，这树上结的呀，其实不是果子——"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她，神神秘秘：
"是声音。"
桑锦的呼吸，停了半拍。
"琴声音，琵琶声，唱歌的声音，吵架的声音……"
傻子扳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谁的声音好听，他就把谁种进音园。栽下去的时候，都是活的。"
"他天天来看。今天听你一句，明天听她一句。"
"听着听着，人就老了。听着听着，人就傻了。"
傻子拍拍自己的胸口，咯咯地笑，"像我这样的，就是——熟透啦！"
洞外，风声掠过埋琴的土坡。
三千根弦，若有若无地响。
傻子还在笑，笑得直拍大腿，笑出了眼泪。
笑着笑着，他忽然伸出手指，在面前的青石板上，敲了一段拍子。
哒。哒哒。哒——
很轻的，很笨的，一段拍子。
桑锦整个人，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