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忌——！！"

无尘大喊。

那道玄色的身影，直直地，栽了下去。金粉落了一半，半成的符，悬在半空。一闪，一闪。

满墙的雀，无风自动。墨海上——西边的夜色，比昨日又沉了一分。

此时墨海处，晏长老对着妙雉春大吼。

"你这样沉沦下去，他一个三阶小子，拿什么撑到你回去——！"

"起来——！！"

晏归鸿的嘶吼裹着燃烧的寿元，狠狠砸在幻境上——

"咔。"

幻境，裂了一道缝。

裂缝里，透出一线塔窗的光。光里，满墙的雀，还在。墨海之心，跪着的白衣人，手指动了一下。

笔洗石上——琴音，停了。

桑锦怔怔地望着墨面。方才那声吼，不止砸开了幻境。也把她，砸醒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半透明的手，她其实早就知道了，只是这百年，她不肯认。

百年前，押往极西的路上，她就没撑过去。殒在半路，葬在墨里。执念太重，重到海都收不走。于是海把她留下，由她，做了这片海的心。

所以她不饿，不冷。因为，死人不会老。

她站起身，赤足点在墨面上。海见了她，比见了谁都乖——不是怕她。

是可怜她。

她望着那个从幻境里缓缓撑起身的人。她最后的愿望，小得可怜——再见他一面。

亲口问一句：你的真心，到底是什么？

就这一句。

问完，她就走。

她飘然落向他身后。而墨面里映出的，不是此刻的她————是百年里，她过过最好的几天。

第七日傍晚，海底城头。

她扶着他在贝壳台阶上坐下，像很多年前那样。

"这些年，"他忽然开口，"你在琴音宗，可好？"

她正在给他拢披风的手，停了半息。

"好。"她说，"还教了几个徒弟。"

他没再问。

他看不见——她低头拢披风的那半息，唇边那朵笑，一朵一朵，开得很用力。只有她自己知道，血脉里的雾，轻轻地，涌了一下。

百年前她还不是这样。

那年她刚从火里被刨出来，灰头土脸，见谁都咬，像只小野猫——余弦花了十年，才把她一身刺捋顺。后来，她把这一身刺，重新一根一根地，扎了回去。

只是这一回，刺冲里。她要把最好看的那一面，留给他。哪怕他看不见。

雪是从夜里开始下的。琴亭里那壶茶的烟，软软地散着。

妙雉春伏在案上，眉心的皱痕未散，连昏迷里都在想着画。

她俯下身，指尖，碰到他领口的第一颗扣子。烛火，跳了一下。就在那一刻——她的影子，变了。

得不到。

这三个字从心底最深处翻上来，像墨滴进清水，一圈，一圈，把她整个人染黑。

凭什么。

【不是特例】

凭什么她半生求一个"一二"都求不得，凭什么这个男人连昏迷里，都在想别人——黑气顺着她的指尖，爬上他的衣襟。

吞了他。

这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她自己的脸都陌生了。

吞了他的道，他的画，他的一切——他就永远是她的了。

黑气，触到他的心口。

就在那一刹那——

门，开了。

没有谁看见那位老人是怎么来的，仿佛他原本就立在那里。

满室的雪意和墨意，在那一瞬，全部低头。烛火，矮成了伏地的一点。

——鸠山，隐世老祖，潇游师尊。

他没有抬手，只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她周身翻涌的黑气，像被无形的五指当空攥住——"轰"地一声，尽数压回她的影子里。

她跪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那是蝼蚁仰望星空的绝望。

师尊问都没问。

"惑乱道心，败坏门风。"

"打入极西，永世不得出。"

两名执律弟子把她架出去的时候，雪，下大了。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春还伏在案上，眉心的皱痕舒开了，睡得安稳。

浑然不知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浑然不知有人替他挡了这泼天的祸。她忽然就想通了，他不会有事。

起初是雪。后来，雪停了，路还在往下沉，往下黑——雪落进夜色里的地方，雪就变成了墨。

她不觉得冷，也不觉得怕。她只是走，直到有一天，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比雪还透。漓都桑家最后一点骨血，顺着命给的唯一一条缝，滑进了极西的墨里。

墨里，山神来看过她。山神看了很久，说：这对眼睛，太有神性。灭了，可惜。

再后来，魔音寨来人了。带着笑，她跟他走了。她陆续献祭了自己的音。没有人管她弹错几个音。她弹得癫狂，弹得鲜血淋漓，弹得万魔俯仰。

自由是真的，疯，也是真的。

再后来，谁也没有看见她走。人们只是有一天忽然发现——那个弹琴的女人，抱着一张无声的琴，走回了极西。

海，没有收她。

她在海心里坐下来，抚一张谁也听不见的琴。

一坐，百年。

寨主悬掣待她很好，好到不真实。

直到寨里又来了一个姑娘——南疆来的许念儿，比她年轻，比她爱笑，进门那天，也是同样满寨锣鼓。

寨主也去看她，也夸她，也听她奏琴。

念儿姑娘总爱跟桑锦说寨主的事，说他如何温和，如何懂琴。

说这话的时候，姑娘的眼睛是亮的。

桑锦听着，心里咯噔了一下。——这眼神，她熟。

前儿待她，也是这套。如今换了个姑娘，锣鼓、琴、眼神，一样不少，连赏的那张琴，都是同一个窑里出的样式。

原来她也不是什么特例。

桑锦垂着眼，给自己续了杯茶，嗤了一声。

——切。

又是撩，又是殷勤，闹了半天，不过是人家广撒的网里，一条自己蹦上来的鱼。

男人啊。

——真真是天底下最没意思的物种。

那姑娘还在说，说到高兴处，手指绞着帕子，脸颊绯红。桑锦没泼冷水，她只是放下茶盏，淡淡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天真的人，拦是拦不住的。而桑锦，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记性，谁的温柔值几个钱，她八岁那年就掂量清楚了。

她唯一没想到的是——正是这点不屑，让悬掣等了百年，簿子上那一笔‘音大喜’，始终没记满。

悬掣等的那缕音韵始终没完熟。

不是因为音律不好。是因为这音，从头到尾，不是为他而奏。

第一个不对劲，是一根白头发。

廊下。

念儿姑娘拎着食盒追上来："姐姐，上回你说要教我的那个催丧曲谱——"

"我们没聊过这谱子。"

"啊？"姑娘眨眨眼，笑了，"许是我记岔了。"

她转身跑远。

鬓角一根白，风掀起来，又落下去。桑锦多看了一眼。只一眼。

第二个不对劲，是同一句话。夜里，她路过姑娘窗下，窗没关严。

"我进寨那天，是谁来接我的呀？"

"寨主亲自来的呀。"

"真的？！"姑娘的声音一下子亮了，"寨主亲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