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陷阱】

——大上旬，她问过。

上旬，也问过。每一次，都欢喜得像第一次听。后来不对劲，是她不认人了。

再见面，又是一个月后。

姑娘拉着她的手，眼睛亮亮地问："姐姐，我们……见过吗？"

她笑起来，眼角堆起褶子，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她老了，两鬓斑白。连自己怎么进的寨，都不记得了。

桑锦没睡。

她把日子一天一天，在指头上数。

数到姑娘头一回红着脸提寨主的那天，停住了。点了灯，倒茶，坐下。然后，做了一件自己都怕的事——闭眼。

——故意想了一遍琴亭的雪。

血里那道烙，轻轻烧了一下。

茶，凉了。她泼掉凉茶，手在抖。

懂了。

不是病，不是邪，是姑娘每一次动心，都似被人一口一口吃了。

动心越真，吃得越快。整颗心捧出去的，几个月就烧完——人还活着，里头，空了。

桑锦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没动心，她只有恨、怕、利用，所以活到了今天，可她也只是那炉没烧透的柴。

——迟早的事。

第二天，琴亭。

寨主悬掣听完琴，没走。

状似无意地问："你心里那个人——是谁？"

弦上的音，没断。

"没有这个人。"她笑着答。

"噢？"寨主也笑，"我的锦儿，几时也学会骗人了。"

他似笑非笑地走了，桑锦低头弹琴，指甲，一根一根掐进掌心。

不敢想。

她怕自己一想，就离被吃掉，近一步。

可真心这种事，越压越疯。夜里她还是忍不住想——想起琴亭的雪，想起一句"唯一一个活音"。

每想一次，第二天醒来，她就觉得自己薄了一分。

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寨主不急，他知道果子熟了，会自己掉落。终于有一天，他准她出寨走走。

"要去找什么重要的东西么？"他笑，"本座等你回来。"

她抱着琴出了西荒，一路往西，走进极西的墨里。她的魂已经薄得只剩一缕，寻常人早散干净了。

她这一缕，是拿一口气硬撑的——撑着再见妙雉春一面，问他一句话。

——这些年，你有没有，哪怕一次，动过心？

海没有收她，她在海心里坐下来，抚一张谁也听不见的琴。

一坐，百年。

妙雉春来的那天，她是第一个看见的。黄鹤落进墨里，她一颗心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他来了。

他终于来找自己了。

然后他开口，第一句是：求海，洗一只眼睛。

她站在笔洗石上，没有动。

——我不在的这百年，他心里装了别人？

——还是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哪怕一次？

魂神震荡的一瞬，血里那道烙猛地一烫，一个声音贴着她的识海诱上来：看清楚了吧？

他根本不记得你。把海眼收走吧，让他白跑一趟便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黑气漫上她的指尖，只有一瞬。她咬破舌尖，把那口黑气压了回去。不可以，妙雉春明显是来救人的。她闭上眼，想了很久很久。再睁开时，她已经想好了怎么过完这最后余生——

"海洗眼，要重宝来换。"

她听见自己说，"你用什么换？"

他说，"我的左眼。"

"我不要眼。"

她笑了笑，"我要看看你的心。"

"七日，你在海里，陪我。可好？"

七天的幻境，她一天都没浪费，其中岁月胜似七年。

"七日——已满。"

"果实完熟了。"

半空里，传来笑声。

黑雾自天顶垂下，悬掣踏雾而立，目光落在桑锦身上，像看一炉烧了百年的香。

"本座养了三百年，就等这一炉。"

他的声音里压着藏不住的兴奋。

——完成心愿，见到心上人——这一刻的心动最浓。

——这一口下去，本座困了两百年的瓶颈，就破了。

"寨主算得很精。"桑锦仰头，笑了，"连我要来见他，都瞒不了你。"

"你早知道。"

她说，"可你还是漏算了一回。"

寨主的笑，第一次，没了。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一步踏出——墨浪在他脚下立起一道墙。

墨海轰鸣的巨浪声重重滚下来："交易开始。"

【她赢了吗】

"你的魂，只剩一缕。"

海的声音隆隆滚下，"换了，就什么都不剩了。你想清楚了？"

"我知道。"她笑了笑，"换。"

"……海不欺心。成交。"

她的魂薄得只剩这一缕。可这一缕里装着的东西，养了百年，熟透了。海收了她，那炉养了百年的待熟音韵，一厘都没剩下。

墨，退潮一样退下去。

妙雉春眼里那层黑，也褪了。

他第一次看清这片海——第一眼，看见的是桑锦。

她的轮廓已经淡得只剩一层光，正一点一点，散进风里。

"桑……"

一滴水，从他眼窝下，滚了出来。

然后是第二滴。

他只来得及发出半个音。

她冲他笑了一下。

像八岁那年，还没学会说"一二"的桑家的女儿。

然后，没有了。

画圣跪坐在墨里，一动不动。

画圣妙雉春，斩过两次情丝的人。

山门倾覆没哭过，折翼封塔没哭过，弟弟葬身河底那年，他也只是攥着一颗石子，从白天跪到黑夜——

此刻，他哭了。

他给过她什么？甚至连一句好听的话，都没有留下。

他的左肩之后，那半扇养了百年、将熄未熄的残翼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顶开焦枯的羽根，一点一点，往外冒。

一点金，一点芽，翼芽。情动，则翼生。

她全懂了。

够了。

"原来……"她的声音散在风里，笑出了声，"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