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你看，我最终还是，赢了，对吧？"

泪落，光，碎了。

像一支终于弹完的曲子，最后一个音落定，弦上的余颤，一圈，一圈，荡进海的最深处。

她没有哭，她是笑着走的。

很久之后，晏归鸿才发现——师兄的手，一直抬在半空。停在离那缕散尽的烟，一寸的地方。够不着，也，收不回。

桑锦散尽的那一息——"噗。"

妙雉春喷出一口血，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而倒下去的那一刻，他左肩之后，那点金色的翼芽，"咔"地一声顶开了焦羽——一寸，两寸，疯了似的往外长。

翼生一寸——"孽障！"

晏归鸿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双掌死死按上他的后心，将最后能调动的一切——寿元、道基、那口烧了七天七夜的心头血——全部，灌进那半扇残翼的根部。

冰霜，顺着他的掌心炸开。

那点刚刚冒头的金芽，被极寒一寸，一寸，冻回了焦羽之下。没人知道那只手是想去留她，还是只想替她拢一拢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

包括他自己，他抬起眼，望向天顶那道正在退走的黑雾。

三十年来，晏归鸿第一次，从这个人的眼睛里，看见杀意。

又很多年后，墨海边的茶棚里，说书人还在讲那段旧闻：画圣西去洗目，魔女魂散海中。有人说画圣为她流过两行泪，有人说没有——那两行泪，明明冻成了冰。

台下有人问：那她到底赢了没有？说书人把醒木一拍。"这题，要问画圣本人。"

"可惜啊——"

"问过的人，都没有等到答案。"

塔里，第十日。

无尘醒的时候，先觉得身上沉。

披风盖得好好的，压在肩上。他撑起身，环顾——"……王爷？"

没人应。

案上的药碗，空了。喝得干干净净，碗底朝上，扣得整整齐齐。那人走了。伤没好利落，黑纹还没除根，就这么走了。

"混蛋。"

无尘低声骂了一句，心口却莫名一松。

画圣离山的第十日，北坡的人上了塔。钟之远拄着拐，一瘸一拐走在最前头。拐杖头杵在石阶上，"笃，笃，笃"，一声比一声横。

"让那臭小子滚出来。"

守塔弟子横臂拦路："画圣有令——"

"画圣？"

钟之远笑了，"画圣在哪儿呢？"

【破哨惊神】

"你们鸠山的画圣，如今人在三千里之外。"

塔窗里，无尘推开了一条缝，心里咯噔一声。师傅不在，大师兄下山采买，晏长老未归。闯塔的人不等人迎。

五个北坡弟子撞开塔门的那一瞬，无尘急了，抢步去拦——慌乱里，不知谁推了他一把，他踉跄着撞上塔柱，眼前一花——

右眼，忽然烫了。

一道金光，自他右眼里炸开，冲出塔窗，直贯天顶。塔顶的天空，"唰"地亮了一瞬。亮得白日现星，亮得满山的风铃齐齐炸响。

"什么东西？！"

无尘看得见，不是那种"看得见"。右眼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眼眶里，看雀是雀，看墨是墨，看窗外远山是远山。

无尘的手抖起来。

可是那双眼睛——"师傅……"鼻子一酸，又猛地抬头把酸意压回去，"治好了。真给我治好了……"

"嗷？"

门口一声短叫。

一团粉色的东西滚了进来——粉团子，显然是被他的动静吵醒的，还睡眼惺忪，进门先打了一个哈欠。

无尘伸手，想揉它，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异相——塔上出异相了——！"

塔下的人仰着头，脸色变了又变。

无尘扶着塔柱，喘着气，怔怔的。金光散后，右眼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眼眶里。不胀了，不沉了。

无尘的手抖起来。

在那么远的地方，在生死不知的路上，还分了一道心思，替他把这个坎，填平了。

狂喜刚涌上来，他转身就要去照镜——

"站住。"

钟之远已经一瘸一拐地进来了，五个人堵死塔门。

"小子，上次出渊，让你抢了满山的好宝贝。"

他盯着无尘腰间那团粉色的东西，眼睛发亮，"凭什么？就凭这只畜生。"

"今日把它留下。"

"抢到手，往后这天下——"钟之远一字一字，"想要什么，随它去吞。"

五个徒弟，扑了。

"嗷——！！"

粉圆子炸成一颗球，满塔乱窜。爪子扒过画案，墨翻了一桌；翻过书架，书砸了一地；钻过屏风，屏风倒了。

"它认主了！"无尘急吼，"生死同契，谁也别想带走它——"

"认主？"

钟之远笑了。"那是因为，神哨在你手里。可这原本是我的！"

擦身的一瞬——拍肩，借力，转身。快得只剩一道影子。无尘腰间一轻。那枚乌木小哨，已经到了钟之远两指之间。粉圆子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它深吸一口气——

"嗝。"

半块砖，吐了出来。

"嗝。"

一只穿底的鞋，一只锈发簪，半张不知哪年的糖纸。

"嗝。"

一只袜子。

"嗷嗷嗷——"粉圆子自己先崩溃了，疯狂地翻，越翻越绝望。

塔门口，瓷雍端着食盒，僵在原地，他本来送饭，看后想急着逃走。

五个徒弟把门堵得死死的，走不了。

他只能站着，看着满地杂物，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挂上去，比哭还难看："我平时怎么教你的——器物要看火候！看年头！不好好学——"

他一脚踢开那只袜子，仰天长啸："这都捡的什么垃圾啊——救命啊！要被你害死了！"

五个徒弟已经围到墙角了。瓷雍一咬牙，闭眼往地上一抓——抓到什么是什么——一个不起眼的旧布口袋。灰扑扑的，巴掌大，口上系着草绳。

"管不了了！！"

他一把扯开绳口，对着扑来的人兜头一抖——呼——！！！

狂风自袋口炸开，卷着满地书页、袜子、砖头和五个惨叫的人影，轰出了塔窗。

钟之远拄着拐跑在最慢，第一个被掀下去，拐杖在半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岳巫山退得快，只被吹掉了冠帽，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塔里，骤静。瓷雍拎着空口袋，呆了。

"……这什么袋子？"

他缓缓低头，看向粉圆子："看不出来啊。你不傻嘛。"

他郑重其事地，摸了摸那颗粉色的脑袋。塔下，摔成一片的人堆里，钟之远第一个爬起来。腿瘸了，拐没了，脸也挂不住了。

他仰起头，脖子里青筋暴起："敢伤我岳师父——！"

"跟你们没完！"

两指一收，神哨凑到唇边——"呜————"一声哨响，滚过全山。世界，安静了。

塔上的不动了，塔下的不敢动了。满山的鸟都停在了半空，所有人僵在原地，等着那传说中"惊神"的东西降临——一片树叶飘飘悠悠落下来，盖在了钟之远头上。

"噗——哈哈哈哈哈哈！！"

瓷雍扶着塔窗笑出了眼泪："就、就这？！"

"吹了半天，一点用都没有——还当是什么宝贝！哈哈哈哈哈——"

钟之远的脸，由红转紫，由紫转黑。

"什么破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