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女儿身】

他扬手，把神哨狠狠砸在地上。

哨子落地，滴溜溜转了三圈——忽然一个翻身，贴着地皮，"嗖"地一声，飞回钟之远手里。

塔顶漏下来的一束光，斜斜切进满室狼藉。

光里，一面镜子正悬在半空打着旋——不知方才哪一顿乱，把它从行囊里抛了出来。

——照骨镜。

镜面在光束里一晃——正正地，照在无尘脸上。

白光炸开。

先是一暖，像有人拿温水，从头顶浇到脚跟。

骨节轻轻一响，一声，又一声，像春笋在夜里拔节。肩线一点点收窄，脖颈一寸寸抽长，下颌的棱角软下去，软成一弯清月。

长发簌簌地垂落。

越过肩，越过背，一直垂到腰际。

袖口，空了半寸。白光最盛的那一瞬——"刺啦"一声。肩头的布料，被暴涨的灵力撕开了一道细缝。紧接着"刺啦"又一声，袖口崩了线。

白光散尽。

塔上，静得能听见灯花响。

灯下站着的人——眉目清婉，眼波含水，一头长发如墨瀑垂腰，清得像一株刚出水的白荷。

偏偏那身不合身的男式袍服破了肩头袖口，露出一线伶仃的锁骨。

她抱着肩，耳根通红。

瓷雍端着那只空食盒，嘴巴张着，维持了整整五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眼睛，却很不老实。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

第二遍看到一半，被粉圆子一爪子糊在脸上，"啪"。

"咳。"

瓷雍回神，把爪子扒拉下来，脸上挂出一副正人君子的表情，痛心疾首："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小师弟，不，小师妹。"他凑近半步，压着嗓子，眼睛亮得不像话，"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还是这样好呀。"

"嘿嘿。"

"瓷师兄！"

"咳！咳咳！"瓷雍连咳三声，正色，变脸比翻书还快，"说正事！正事！"

他一把解下自己的外袍，兜头罩下去，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罩完了，还仔仔细细把领口拢好，退开三步，双手背在身后，抬头看天。

仿佛刚才那个看第二遍的人，不是他。

塔下，死寂了三息的钟之远，忽然动了。

他瘫在碎砖里，先是一愣，再是狂笑，笑得直拍大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女子？！原来你竟是女子！!"

"好，好啊——"

他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一根手指直指塔窗，一字一字，像一刀一刀："你们鸠山！开山百年，山规第一条——不收女弟子！难道是儿戏？"

"如今让个女人混进山门，还混成了画圣的关门弟子——"

"这是欺宗叛山！这是把全天下人当傻子耍！"

他越说越顺，越说越毒，脸上的横肉都因为兴奋而发光："等画圣回山——"

"我倒要看看，你那个好师傅，名满天下的画圣妙雉春——"

"怎么跟各派解释你这个'好徒弟'！"

塔上。

她裹在宽大的外袍里，握紧掌心的神哨。对上满场的目光，灯花，"噼"地爆了一声。

先动的是粉圆子。

它从她袖口探出半个脑袋，冲着塔下"叽"了一声——虚的。腿在抖。瓷雍一把捂住它的嘴，自己先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只一眼，缩回来。

"小师弟……不，小师妹。"他咽了口唾沫，"山下，好多人。"

塔下不知何时聚满了人。

小比在即，漓都画鉴大典的装饰挂到了半山腰，斗台的绸子还没铺完——满场公卿、画坛名流，凑热闹的、赶路的、看架的，全在这片碎砖前头停住了脚。

正中央，钟之远撑着半个身子，嗓门拔到了最亮："诸位都听清了！画圣的关门弟子根本不是男子！"

"名动天下的御赐画师，竟是女扮男装！"

"欺瞒朝野，欺瞒画道！鸠山百年山规，第一条，不收女弟子——这，是死罪！"

人群嗡地炸开。

"竟是女子……"

"难怪眉目清隽……"

【祖姑银芝】

"画圣的关门弟子是个女的，这下……"有人把后半句咽了回去，退半步，先把自己摘干净。

塔上。

她抱着外袍的领口，指尖一点一点收紧。

不是怕。

——师傅走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她不知道师傅此刻是什么模样，只觉得提心吊胆的担心，冥冥里那根线绷得死紧，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提着一口气。

钟之远越说越顺，手往北方一指："我师傅岳巫山，北坡德高望重，遵师尊教诲，弟子三千——哪一点配不上这代掌门之位？"

"妙代掌门护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把鸠山当儿戏——这位置，他坐得，我师傅也坐得！"

北坡方向，虫鸣骤起。

一片，又一片，像知了的军团，刮得人后槽牙发酸。人群交头接耳，眼神已经变了——从看热闹，变成看死人。

"完了，画圣这回不太妙。"

就在这片嗡嗡声涨到最高处——天，暗了一寸。

不是云。是有人把整片天，当画布，蘸了一笔。半空里，墨色自四面八方收拢，凝成一道素色宽袍的影子。

影子的肩后，一侧羽翼残破，忽闪，忽闪，每闪一下，光就弱一分——可那身画圣风骨，压得满山虫鸣，齐齐哑了。

钟之远张着嘴，后半句毒话，卡死在喉咙里。妙稚春的虚影立在半空，没有看他。

先侧过头，看了身侧的塔窗一眼。隔着三里塔身，那一眼，稳稳落在魏丹青身上。

示意她——不必慌。

她心里一惊，难道师傅从见我第一面起，就知道我是女儿身？那师傅竟然还愿意收留自己，她忍不住揪心。

她紧绷的肩，松了一寸。然后，虚影才转眸。

"钟之远。"

声音不高。满山的人却都听见了。

"你费尽心机——只为辨她是男，是女？"

指尖轻叩。

虚空里，一幅画缓缓展开——是她方才画的那幅，墨香顺着风压下来，压过虫鸣，压过议论。

"我收徒，收的是执笔绘山河、心中藏丘壑的魏无尘。"

"看的是笔墨风骨，不是裙钗冠带。"

"名姓是皮囊，画才是本心。"

"她为求一道，入我塔门。一笔一墨，是我亲眼验过的——何欺之有？"

虚影的目光扫过满场，最后钉回钟之远脸上，一字，一顿：

"画道无男女，笔墨不分雌雄。"

满山，鸦雀无声。

钟之远张着嘴，那张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一个字都接不上来。

塔上。

她望着半空那道残翼的虚影，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师傅……"她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大可不必做到这一步的。"

"我不值得。"

话音刚落，肩膀被人一把攥住，力道大得吓人。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