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们的师尊。"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环视着塔上每一张惨白的脸。

"看诸位的表情——是一点也不知情啊。"

"老家伙，可藏得真好。"

"呵呵。"

笑声落地的那一瞬间——塔里，很静。

然后。

"轰————"

不是雷。

是墨。

以塔窗前的白衣人为中心，一圈墨色的气浪炸开，书案掀翻，樟木箱裂成两半，满墙的雀画齐声猎猎——

"师傅！！"

宇涵扑过去，被气浪掀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柱子上，一口血涌到嗓子眼，又咽回去。

瓷雍刚从楼梯口探出头，"怎么了怎么了——哎哟我——！"

他整个人贴在了对面的墙上，又滑下来，坐成一摊。粉圆子炸了毛，死死扒住魏丹青的衣襟，"叽叽叽叽——！"

"阿蘅师姐的糖画……"

风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碎。像一个人在塌下来的世界里，捡一片完整的瓦。

"是龙，她说是龙。"

"大师兄替我挨戒尺。三十下。他没哭，我哭了，他笑我没出息。"

"二师姐下山前，往我兜里塞了两个热饼。"

"她说——春，等我们回来。"

"去了安全的地方。"

"去了安全的地方！"

白衣的人悬在半空，残翼在身后寸寸张开——墨色的，裂着口的，三十年没敢见天日的翼——

翼尖所指，塔檐的瓦开始崩。

一片。

十片。

"咔。"

衔羽塔的塔身，响了一声，很轻。可宇涵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塔要响了。

"完了。"

他抓着柱子爬起来，嘶声，"师傅的情绪压不住了——翼芽第四次——再没有冰能冻了——"

山脚下，灯火。

画鉴大典搭了一半的斗台，绸缎，灯笼，夜里的集市还没散，人声顺着风飘上来。宇涵转头看了一眼山下，又看了一眼半空那个人形的风暴。

指尖掐进掌心，他猛地回头，盯住魏丹青，那一瞬是直接送进她识海里的——"听着。"

"我没有时间解释了。"

"塔底压着的东西，靠画圣一脉的翼来封。翼成，塔响，山下千里，死绝。"

"师傅已经动过三次情，封过三次冰。第四次——天地之大，没有第四块冰了。"

"而现在，两个条件正在凑齐。"

"女弟子入山。"

"画圣动情。"

"第二个条件的'动情对象'——就是你。"

"我方才骂你，是我混账！"

【双蝎压山】

宇涵的声线稳得可怕，稳得像在交代后事，"但此刻能走近他的人，全天下只剩一个。"

"我嫉妒你。我真的好嫉妒你啊，我简直嫉妒得要死！！"

"可我更不能看着师傅去死！"

"去。"

"现在！"

识海里最后两个字落定，宇涵转身，迎着那道墨色风暴冲了上去——双手结印，金鹤护体阵一层一层往塔身上叠，替整座塔，硬扛。

魏丹青站在原地，风把她的长发吹得笔直。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然后抬起头，一步一步，走进了风暴里。

瓦片在她身侧崩碎，墨气在她身侧撕扯，她的外袍猎猎地响——她没有停。一直走到，那个人影的面前。

"师傅。"

风暴里，那双赤红的眼睛，缓缓低下来，看着她。

一秒。

两秒。

"……丹青。"

她仰着头，满脸是泪，风，停了半拍。悬在塔外上空的玄袍身影，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捻。

——翼芽，第四道缝，正在那具残破的身躯里，悄然绽开。而墨海的深处，一双目光如炬的眼，睁开了。

"御赐丹青牌，赏的是笔下山河。"

"今日我说清楚——魏无尘，是我妙雉春亲传弟子。"

"谁若觉得一幅惊动世人的好画，只因执笔之人是女子，便要作废论罪——"

笔锋一横。

"那先问过我这一支笔——答不答应！"

满场，死寂。

懂画的人，低头去看那幅画。看一眼，再看一眼。神色，一寸一寸变了。

——那笔力，劲道。

舆论的风向，静了。

魔音寨预想的群起而攻，没有发生。虚影抬手，朝着塔窗的方向，轻轻一引。她隔着塔身，被那一引带得向前半步，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护到了身后半寸。

"要论罪——"尾音冷下来，"冲吾来。"

塔上。她仰着头，看半空那道残翼的虚影。看他在光里忽闪，每闪一下，就透明一分，简直痛心疾首。

——师傅是去极西换眼，才成了这样。

——我站在塔里，让他隔着三千里，替我撑腰。

——我连他的衣角都够不着。

灯花又爆了一声。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外袍的领口，没人看见她的眼睛红了。只看见她攥着神哨的手，一点一点，稳了。

半空里，虚影微微偏头，妙雉春声音放得极轻，轻到只有塔上的她听得见："不必怕。"

"往后，你想用哪个名字执笔，便用哪个。"

她猛地抬头，虚影冲她，极淡地笑了。

塔下，钟之远的脸涨成了暗红色。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等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的这一刻。

"画圣此言差矣！"

他一步跨出，声音又尖又亮：

"国朝礼法有别！男女装束不可混淆——这不是画道的事，这是欺君！"

"御赐丹青牌，赐的是'魏无尘'。如今牌子在个女子手里——画圣是要替天下人回答：皇家赏的东西，也能作假么？！"

人群刚静下去的火，"轰"地又被点着。

塔上，瓷雍倒吸一口凉气。"坏了。"他小声说，"这招毒。"

北坡的虫鸣，停了。

停得太齐，齐得像一只无形的手，把所有知了同时掐住了脖子。人群分开一条道，岳巫山走出来，须发皆白，手里托着一只乌木小盒。

盒盖掀开一线——里面卧着两只蝎子，一青一赤，尾钩相缠。

"妙师弟。"

他抬眼，看半空的虚影，笑得慈祥。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护着你的好徒弟。"

"鸠山的规矩不能破。今日——师兄替师尊，教教你。"

盒盖全开，"铮——"

两只蝎子的尾钩同时铮鸣，一声叠一声，眨眼间，音浪从山脚漫上来，像涨潮。

所过之处，鸟坠，虫噤，巡夜的灯笼"噗"地灭了一路。

"是蛊！"

人群炸了，"岳巫山的本命蛊——情娇似漆双蝎！传闻专挑亡命鸳鸯杀，恐怖如斯。"

宇涵第一个冲出房门，抬手，一封画雀冲天——雀没飞出三里。铃声一响，"啪"，碎成墨点。

"阵起！"

金鹤护体阵亮了。塔身纹路一层层苏醒，千百只金羽雀首尾相衔，绕着衔羽塔织成一圈金色的篱。

音浪撞上雀篱，整座山嗡嗡作响。

书房里，她冲出来的时候，正看见为首一名虫修一跃而起——那虫修抬起头，脸上没有眼白。

掌中，凝出一柄音刃，朝着塔窗。

朝着她。

——劈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