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话的锁】

宇涵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出声，不是不敢答，是答不出来。

——师傅的眼神。

他伺候了三十年，从来没见过师傅这样的眼神。像一件摆了三十年的玉器，忽然发现自己从头到尾，是裂的。

"翼不可愈。"妙雉春重复了一遍。

四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在掂一块烧红的炭，想确认它是不是真的烫。

"愈则祸至。"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笑了，尾音碎在喉咙里。

"原来如此。"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后心。那个位置，隔着衣袍，隔着旧伤——三道冰封。

"三次。"

"我谢了三次。"

妙雉春抬起头，望着塔顶的梁。声音还是稳的，只是每一个字，都比上一个字，慢半拍。

"原来那三次，不是救我。"

"是要封我。"

"轰——"

一道雷，贴着山头炸开。塔身嗡嗡一震，满墙的雀画无风自动，千百只纸上的雀，齐刷刷——

转过了头，像在看他。

"师傅！"宇涵失声。

妙雉春没有动，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不。不是想起。

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最深处，"咔"地裂了一道缝，像冻了三十年的河面，底下传来第一声水响。

墨海，笔洗石。

那个女人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睁开眼，复明的第一眼，看见她化作烟。

而就在那一瞬，他分明感觉到，后心那三道冰封底下——翼芽，动了一下。

不是疼。

是活。

近百年的等待。一缕魂，一缕琴音，一份到死都不肯说破的心——那份爱太纯了。

纯得像一滴清水落进墨里，封死的冻土，竟然被烫穿了一线。

"……原来是这样。"

妙雉春闭上眼，一滴汗，从额角滑下来。

"我一直以为，我守着护着这一山的人。"

"现在才知道——"

他的声音，第一次发颤。

"我才是塔底压着的东西，可笑啊。"

"师尊留着我，是为了让我，永远当一把乖乖听话的锁，难道不是这样吗？"

没有人敢大声呼吸，魏丹青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她知道那不是术法撑不住，而是一个把心掏空了的人，在硬撑。

"师傅。"她上前一步。

"别过来。"

声音不高，她停住了。

妙雉春睁开眼，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墨海最深处，连浪都死透了的地方。

"宇涵。"

"弟子在。"

"神羽居大乱那年。"他一字一字地问，"你说，师尊是怎么进阶元祖的。"

宇涵的脸，"唰"地白了。

"师尊他——那一战之后，闭关了。出来，就是元祖了。"

"没人知道他闭关发生了什么。"

"全山都说，师尊是天纵奇才，厚积薄发。"

"是啊。"妙雉春轻轻地说，"好一个——天纵奇才。"

"魔道四派压境，他分弟子为五部。四部守四门。他带着核心弟子，进了后山洞府。"

"我去送他。我问他——一起的师兄师姐们呢？"

"师尊望着天。"

"他说：'去了安全的地方。'"

"我信了。"

"我竟然信了。"

妙雉春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塔窗。窗外的雷，停了，风也停了。整座山，安静得像一口井。

那是妙雉春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师尊。"

"弟子有一事不明。"

"望师尊——不吝赐教。"

祖师洞的方向，极远，极暗。

"当——"

一声钟响，不高。可整座鸠山，每一寸山石，都听见了。钟响的余音里——另一个声音，笑着，接了过来。

阴的，湿的，从西面漫过来，像墨水滴进清水。

"啧啧啧。"

"令师是不会答你的。"

"这等陈年旧事——"

黑雾在塔外的空地上收拢，凝成一道玄袍的身影。

面如冠玉，一双眼睛亮得妖异。

——魔音寨寨主，悬掣。

他掸了掸袖口，笑眯眯的，像个来做客的老友。

"本座乐意效劳。"

"此次无偿。"

【走进风暴】

"悬寨主。"

宇涵一步抢上前，挡在书房门口。

"魔头，怎敢闯我鸠山净地？"

悬掣也不恼，环视一圈，目光在那册涂名的旧卷上停了停，笑意更深，"怎的，不欢迎本座？"

"令师的阵，如今自顾不暇，哪有工夫拦我。"

他抬起眼，看向塔窗前的白衣人。

"妙画圣。"

"方才道友讲的故事，精彩。可惜啊——只讲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你不听，可惜了。"

妙雉春没有转身。

"说。"

悬掣笑了，"痛快。"

他在满地狼藉里找了块干净石阶，撩袍坐下，姿态悠闲得像在说戏。

"你可知令师潇游，与本座先父——当年曾是旧友。"

"一个开创神羽居，一个立了魔音寨。同出一门，分道，扬镳。"

"后来天下大乱，魔道四派压境——你知道令师做了什么吗？"

他伸出一根手指。"世人都说我魔音寨无所不用其极，可若是见你鸠山的那位老祖，可是甘拜下风。“

"他把弟子，分成五部。"

"四部，守四门。"

"本座先父打东门的时候，那东城墙上站着的弟子，从长老到洒扫，一千二百人——"

"没一个退。"

"令师跟他们说：援兵在后。"

"援兵，在令师自己的洞府里。"

"他带走了核心的三百人，封了后山。四门的一千二百人，是给四派'吃'的。"

"吃了三年。四派吃饱了，退兵了。"

"令师出来了。带着三百核心，重修山门，好一副中兴之主的模样。"

悬掣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个字都淬着笑。

"对了，他闭关三十年，出关即元祖。"

"你知道元祖怎么来的么？"

"四门弟子死绝的那三年，魔道四派在鸠山方圆千里，杀孽滔天——那滔天的业障、怨气、人命填出来的灵潮，全涌进了后山洞府。"

"令师是踩着一千二百条自己人的命，进阶的。"

"安全的地方？"

悬掣笑了出声。

"哪有什么安全的地方。"

"死绝了的地方，才最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