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方尽欢的爆料视频来得太突然了。

即使他在博微上提前预告过会对《启明星》节目进行爆料，节目组也做了些心理准备，但这个“料”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像一道惊天巨雷劈进演播大楼，劈得整个节目组地动山摇，劈得每个人都惶惶不安。

视频发布后，节目组的公关团队连夜给总导演打电话问怎么办。法务那边被舆论逼着要表态，几个赞助商的对接人也在群里阴阳怪气地问“你们这节目还能不能行了”。

面对四面八方的质疑压力，总导演被架到火上烤了一整夜，早上起来嘴角都起了一串泡。

作为节目组内部人员、负责一切的总导演，他深知那间器材室内没有任何摄像头。工作人员也没有将摄影设备借给过选手，那个视频只能是通过方尽欢带进来的相机拍摄的。

再加上他对不二周助性格的了解，他一看就知道这是不二周助为胡远设下的一个圈套。

藏好相机、录下证据、发布爆料视频，一切都在不二周助的掌握之中。

对此，总导演很难不对不二周助进行迁怒。

虽然一切都是胡远造成的，但知道一切安排的不二周助为什么不能提前告诉他，好让他做好准备，将对节目组的舆论负面影响降到最低呢？

哪怕提前和他打个招呼，说“总导演，我手里有点东西，您让我处理一下”，节目组公关那边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两眼一抹黑。

不二周助也是《启明星》的一分子，他不担心节目塌房对自己也造成不利影响吗？更何况节目都到了决赛夜了，难道不能多考虑一下节目组上上下下几百人的努力吗？

如果能提前通个气，节目组至少能把舆论应对方案做好，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爆料视频打个措手不及。

他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这孩子是不是压根没把节目组当回事，没把自己当回事？在不二周助眼中，节目组和自己是不是就和胡远一样是敌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总导演就觉得有些寒心。

明明自己平时对不二周助也挺好的，除了节目录制中出于公平公正原则没有对不二周助进行特殊照顾，平时自己多次帮他联系竹蒙，多次提醒他节目录制流程，出去社交时也会提起他，让他在其他导演制片人中混个耳熟。

这也算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照了吧？

可是自己这么关照的晚辈居然如此不信任自己，被欺负时不告诉自己，就连复仇也是悄咪咪做……

人心都是肉长的，被排斥在外，他再怎么喜欢不二周助这孩子也会伤心。

每当自己情不自禁开始埋怨不二周助的时候，总导演又开始叹气。

实际上节目组确实没把人护住，人家凭什么要信你呢？

整个节目组的法律部门查证据查了这么久都没有任何进展，还得受害者自己找证据才能揭发真相。

他作为总导演，跟普通观众一样在视频发出来的那一刻才知道事情的全貌，才知道自己节目组里有个选手在背地里干了这么多脏事。

说到底是他的失职，才让不二周助受到伤害。

埋怨的底气骤然消失，整个人只剩下失落。

失落于自己没能保护好喜欢的后辈，失落于自己被后辈排斥，失落于看见后辈在视频里被欺负的样子。

在第一次看完方尽欢发布的视频后，总导演坐在电脑前面愣了好一会儿。

一是他不敢想象《启明星》节目组会受到多大影响，二是视频里不二周助被欺负得只能缩在角落的样子实在是太可怜了，看完他心里堵得慌。

这孩子平时在节目里从来都是笑眯眯的，被导师批评了也笑，练舞练到膝盖青紫也笑，被黑得最惨的时候在直播里还是笑。

结果就在他管理的节目组眼皮子底下被胡远欺负成那样，这个十八岁的孩子一个人缩在纸箱子前面，眼眶红着不敢还嘴。

即使有下套的前提，胡远对不二周助造成的伤害是真实的，不二周助被欺负了也是真实的，不二周助就是整件事情的受害者。

意识到这一点，总导演又后怕起来。当初方尽欢在博微上提前预告时，节目组不是没有找过他，试图让方尽欢删掉视频，打消爆料节目组的想法。

好在方尽欢是个真朋友，抵抗住了节目组的压力将视频发布出来了。不然的话，他也不知道不二周助会被继续欺负得有多惨。

脑海中各种念头不断闪过，各种情绪不断占据大脑。迁怒、埋怨、失落、后悔、担忧……

见不二周助进入了自己办公室，这些情绪在总导演脑子里来回翻搅，搅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最终总导演主动打破了办公室的沉默，“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二周助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总导演桌面上那部息屏的手机上。

“对不起，没能提前和您商量就把爆料视频发出去了，对节目组造成的影响我感到非常抱歉。”

总导演靠在椅背上没动，他看着不二周助，安静等他把话说完。

“方尽欢的视频是我让他发的，素材是我在器材室里偷录的，这件事从头到尾是我一个人的安排。没有提前和您商量，也没有给节目组留出准备时间。给节目组造成这么大的舆论影响，让您和所有工作人员被牵连进来，非常抱歉。”

不二周助说完后深深鞠了个躬。

看着这个鞠躬，总导演心里那股憋了一整夜的东西忽然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虽然一开始是生气的，但冷静下来后谁都没法说不二周助有错。

迁怒不二周助这件事他做不出来。人家被造谣的时候节目组没查到证据，人家自己想办法找证据，找完了把证据放出来，他有什么脸去怪人家。

他唯一能怪的只有自己，怪自己没管好节目组，怪自己手下的人背着他干了那么多脏事。

“没事，”总导演摆摆手，那只手脱力地在空中晃了两下重新落回桌面上。他叹了口气，“是节目组的错。法务那边查了那么久没查出东西来，还得让你自己想办法，是我们没做好。”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眼下的青黑照得格外明显。不二周助看见他嘴角起了几个小泡，嘴唇干得有些起皮。

“不过……”总导演忽然又开了口，声音里是显而易见的疲惫。他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不二周助脸上，“我还是想问你一句。”

不二周助没说话，安安静静地等他问。

“不二，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一个不值得信赖的长辈？还是一个与你站在对立面的敌人？”

话音落下，总导演自己先别开了目光，他担心听见自己不想听见的回答。

不二周助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着，把桌面上几张纸的边角吹得轻轻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