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政枫找到他们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他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按的门铃。

何幸开门看到他的时候，廖政枫一只脚已经踩在门槛上了——黑色马丁靴，鞋带系得整整齐齐，跟上次那根松掉的完全不一样。

"我——"他嘴刚张开，目光从何幸脸上扫到客厅沙发上，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沙发上。祁颜穿着何幸的灰色卫衣，盘腿坐着。

怀里抱着缺缺，猫在舔他的手指，茶几上摊着两碗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味的，料包都加全了，汤面上飘着一层红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米，但那种"我们搞上了"的氛围，比半米近得多。

廖政枫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舌钉在嘴唇下面顶了一下。又一下。

"……我操。"

他摘了帽子。深棕色的头发——不，他今天染回来了，黑发，但发根处还有一圈没盖住的棕色。

像一道正在消失的分界线。

"你们——"他指了指何幸，又指了指祁颜，又指了指沙发，又指了指地上的泡面碗。"你们搞上了？"

何幸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廖政枫太熟悉了。

高中时候何幸每次想揍他之前，就是这种眼神。平。冷。但眼里有杀气。

虽然从没揍过。

廖政枫立刻后退半步。手举起来。

"我错了我错了——"他讪笑了一下，"我就是……有点意外。"

他走进来，很自觉地——没坐沙发，拉了个塑料凳过来，坐在茶几对面，跟审讯室里被审的那个一样。

"所以——"他搓了搓手，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谁上的谁？"

"啪。"

何幸把一包纸巾扔到他脸上。

"说正事。"何幸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廖政枫把纸巾从脸上扒下来，撇了撇嘴。他低头拆了一双一次性筷子——茶几上还有第三碗泡面，没动过，是给他留的。

"你们——回湖南吗？"他吸了一口面，含含糊糊地问。

何幸看向祁颜。

祁颜正低头挠猫的下巴。缺缺发出呼噜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何幸。

"我无所谓。"何幸说。"在哪都是打拳。"

他顿了顿。

"回湖南——能照顾我爸和我姐。我姐刚怀孕两个月。那个姐夫——"他皱了一下眉，"工资不高。穷鬼一个。但人还行。"

祁颜点了点头。

"我同意。"他说。"公司在湖南有分公司。我——也该回去处理一下家里的事了。"

他没说"家里的事"具体是什么。但何幸知道。祁家。祁荣。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

廖政枫"吸溜吸溜"地吃着面。听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郴州？"他问。

"嗯。"何幸说。"郴州。"

廖政枫没再说话。低着头吃完了那碗面。汤都喝光了。

他站起来。把空碗扔进垃圾桶。一次性筷子折成两截，也扔进去。

"行。"他拍了拍手上的油渍。"那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回头。

"对了——"他看着祁颜，嘴角那个歪笑又冒出来了，"你们俩——到底谁上的谁？"

"砰。"

门关上了。

力道很大。震得门框上的灰都掉了一层。

廖政枫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里。

何幸转身往沙发走。

刚迈出一步——

祁颜忽然凑过来。

嘴唇贴在他耳朵边上。很近。呼吸打在他的耳廓上。热的。

"……廖政枫小腹上的纹身——"祁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促狭的、像猫偷了腥一样的笑意。"和许铭有关系。"

何幸的脚步停了。

他转过头。祁颜的脸离他很近。鼻尖几乎碰到了他的鼻尖。

"……什么？"何幸皱眉。"为什么这么说？"

祁颜恨铁不成钢地捶了他一拳。拳头打在何幸的肩膀上——不疼。像一只猫在用肉垫拍人。

"因为许铭去了法国啊！"祁颜咬牙切齿地说。"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全是拳套吗？"

何幸一想。

确实。

许铭。

六中高二（3）班班长。

金丝框眼镜，永远穿得整整齐齐——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衬衫领子翻得笔挺。

对谁都是一副笑脸，笑面虎来的，背后捅刀子的事没少干，但面上永远温温和和的，让你挑不出毛病。

高三还没毕业就出国了。去的法国。

去法国→学法语→纹法语→小腹→搞在一起了。

这个逻辑链条——

"……所以——"何幸的嘴角抽了一下，"廖政枫是和许铭——"

"嗯。"祁颜点头。眼睛亮亮的。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他小腹上的法语纹身。大概率就是许铭说的什么话。"

"什么时候的事？"

"他纹身是两年前。"祁颜说。"许铭——前段时间刚回国了。时间对上了。"

何幸沉默了。

他想起廖政枫在烧烤摊上被问到纹身含义时——脸涨得通红、一巴掌拍桌子、差点把桌子掀了的样子。

"那他为什么——"何幸的声音有点迟疑，"纹小腹上？"

祁颜看着他。

然后他歪了一下头。嘴角翘起来。

"你觉得呢？"他反问。

何幸的脑子转了两秒。

然后——

"……"

他闭了闭眼。

"……操。"

祁颜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小声的笑。是那种——趴在何幸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