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缺被他笑得从他腿上跳下去了。落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一眼。像在说"你疯了"。

何幸站在原地。

脸上——从耳根开始——又红了。

他伸手，一把把笑得发抖的祁颜捞进怀里。

"闭嘴。"他说。

声音凶巴巴的。

但抱着人的手——紧得不行。

决定回郴州之后，两个人用了一周收拾东西。

何幸的东西少——三箱。衣服两箱，拳击装备一箱。他站在箱子旁边，看着那点家当，忽然觉得这六年好像也没攒下什么。

祁颜的东西多。

不是衣服——衣服他走的时候带的全是黑的，在酒店又买了几件，加起来也就一个行李箱。多的是别的。

猫砂盆。猫粮。猫罐头。猫爬架——他不知道从哪搞来一个，木头做的，缠满了剑麻绳，缺缺已经爬上去睡了三次。

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小东西：一个旧的黑胶唱片机（"米兰买的，没坏"）、几本翻烂了的琴谱、一个断了弦的小提琴（"不是我的，是别人的，我修不好"）、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几颗纽扣、一根橡皮筋、一枚生锈的硬币。

何幸蹲在铁盒子前面看了一会儿。

"这什么？"

"垃圾。"祁颜说。"但扔不掉。"

何幸没再问。

他把铁盒子盖好，放进祁颜的行李箱里。和那些黑色的衣服放在一起。

走的那天，是早上六点的高铁。

郴州。四个半小时。

何幸背着那个旧运动包——拉链头还是用黑色扎带绑着的。

祁颜拖着两个行李箱。缺缺被装在航空箱里，从外面看过去像一只橘色的毛球，在箱子里不安地转圈。

廖政枫来送站。他站在安检口外面，一只手拎着豆浆，一只手挥着。

"到了给我发消息！"他喊。

"知道了。"何幸头都没回。

祁颜回头看了他一眼。廖政枫的舌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然后他们走进了安检口。

高铁上。祁颜靠着窗户。缺缺的航空箱放在脚边。猫从透气孔里伸出一只爪子，在玻璃上挠了一下。

何幸坐在他旁边。手机上翻着郴州拳馆的信息——他提前联系了一家，离他爸家不远。

"你住哪？"何幸问。

"公司公寓。"祁颜说。"在青年大道那边。离你爸家——"他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地图，"二十分钟。"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景色从上海的高楼变成江南的水田，再变成江西的丘陵。阳光从左边移到右边。祁颜的头慢慢歪到了何幸肩膀上。

"困了？"

"嗯。"

何幸把他的脑袋扶正了一点——高铁过弯的时候会晃，怕他磕到窗户。

祁颜闭着眼。呼吸慢慢变长。

何幸低头看着他。阳光打在他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他坐火车离开的时候，对面座位是空的。没有人在他肩膀上睡着。没有猫在脚边挠玻璃。

现在都有了。

下午一点十二分。高铁进站。

郴州西站。站前广场上停着一排出租车。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南岭的余脉，灰绿色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雾。

空气不一样了。

上海的空气是湿的、重的、带着汽车尾气的。这里的空气是干的、清的、带着一点草木的土腥味。

何幸深吸了一口气。

"走。"他说。

何幸爸何振国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没电梯。外墙贴着九十年代的马赛克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

何幸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你先别进来。"他对祁颜说。

然后他推开门。

"爸——"

客厅里。何振国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的是京剧。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领口起球了。头发比上次视频通话的时候又白了一些。

他转过头。

"回来了？"声音很平。像何幸只是下楼买了个菜。

"嗯。"何幸走进去。行李箱留在门口。"带了个人。"

何振国皱了一下眉。

然后他看到了门口的祁颜。

祁颜站在那里。黑色羽绒服。黑色牛仔裤。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袋是给何振国买的茶叶，一袋是给何溪粟买的孕妇坚果礼盒。

"伯父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何振国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把手里的遥控器放下。

"……进来吧。"他说。

声音有点颤。

何幸看到了——他爸的手在抖。攥着遥控器攥得太紧，指节发白。

他走过去，把那只手握住。

"爸。"他说。"我回来了。"

何振国没说话。

他低下头。电视里的京剧还在唱。老生的声音沙哑而悠长。

"茶叶——什么牌子的？"何振国问。

"不知道。"祁颜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店员说好喝。"

何振国拆开袋子。里面是一盒铁观音。包装很朴素。

他拿起盒子看了一眼。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祁颜。

"你——"他顿了顿。"瘦了。"

"嗯。"祁颜笑了笑。"会胖回来的。"

何振国也笑了。

很浅。但何幸看到了。

那是他妈走之后——他爸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