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史湘云静静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失了血色的脸。

日间婶娘和老祖宗拉着她的手，絮絮说着十七殿下是怎的如日中天，权势骇人。

老祖宗枯瘦的手几乎掐进她的肉里：“云丫头，阖族的体面，就系在你这一嫁上了。”

要嫁给那向来肆意张扬的十七殿下么？

手里的帕子绞了绞，忽听得院外起了碎响，有人踏着夜色来了。

翠缕提着灯出去，带来个袅袅婷婷的人。

提着琉璃灯，眉心微蹙，眼里汪着清愁，竟是黛玉。

“你怎么来了？”湘云喉头一哽，眼泪滚了下来，攥住黛玉伸来的手，那指尖冻得冰凉：“这样冷的天…”

“我心里不踏实，总得亲眼见你一面才好。”

虽然付姐姐同她说还是独善其身为好，可又如何真的能做到袖手旁观？

适时翠缕递了茶来，黛玉柔声道：“云儿，我只问你，可愿嫁给十七殿下？”

湘云苦笑：“你倒好，偏来问我愿不愿。婶娘她们只跟我说，那皇子府吃穿用度如何尊贵，殿下如何前程似锦…

可问过我愿不愿？”

黛玉握住她颤抖的手：“你若不愿，我便带你走。”

湘云定定看着黛玉。

绝美的姑娘眉眼间都是真挚的关怀，竟让她想起戏文里月下敲窗的书生。

心里忽然一松，几乎要笑出来：“姐姐这话，像极了话本里拐带小姐私奔的才子呢。”

黛玉本是满脸的郑重，被她这打趣，倒恼了：“我好心来看你，你倒拿我取笑。”

“我错了，好姐姐。”湘云收了笑，正色道：“那你告诉我，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江南。”黛玉认真道：“或者你想去哪，我便替你寻处清净的院子，好不好？”

湘云的眼睛亮了亮，便又暗了下去。

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姐姐的好意，我心里都知道。”

转过身，脸上泪痕已干了：“我知道你护得住我，别说江南，便是天涯海角，你也养得起我。可我…

可我不能只做我自己。

我家这一辈的男儿不争气，婶娘她们把所有的指望都压在我身上。

要我丢下这一切自己逃去快活，我做不到。”

说着，眼泪又涌上来：“姐姐能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候来问我愿不愿，我已经很知足了。

这世上还有人把我当好友看，不是什么待价而沽的东西，这就够了。”

黛玉无言地听着，片刻后起身，将她揽进怀里。

湘云的身量比她高，此刻却像个孩子似的伏在她肩上，肩膀微微地颤着。

“好，我知道了。”黛玉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只望你往后能好，云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