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的血腥鏖战，宫道两侧朱墙尽被喷溅的鲜血染成暗红。百余名沈家精锐伏尸过半，残存的数人终于胆寒崩溃，连滚带爬地逃出西华门，溃散于茫茫夜色之中。

毕安拄着斧柄喘了口气，左肩的伤口因活动剧烈还在拼命往外渗血。她甩了甩发麻的手指，转头对身侧的人吩咐：“守住西华门，一只苍蝇也别放进来。”

刀疤拍了拍她的背：“你先回去包扎吧，这里有我。”

实在是毕安肩上的伤太过可怖，方才厮杀磨着伤口，半边甲胄都染红了。

知道她惯是个爱拼命的性子，可没想到居然这么能忍。

这不禁让刀疤更敬佩几分。

毕安不知他心头所想，提着斧子往永寿宫方向走。

萧群玉早便说好了在魏苑那碰头的。

永寿宫西偏殿里，海棠早已备好了热水、纱布和金疮药。

见毕安推门进来，浑身是血，吓得差点把手里的铜盆摔了。毕安咧嘴一笑，大剌剌往榻上一坐，扯到肩上伤口，笑容瞬间扭曲：“没事，死不了。你家姑娘呢？”

海棠怯怯：“娘娘方才出去了，说是寻贵妃娘娘。”

毕安眉头紧蹙：“外头乱着呢，怎得这时候出去？”

海棠摇摇头。

漆黑一片的宫道上，隐隐约约有寒风嚎啕。

血腥味浓重，让人不自觉干呕。

魏苑疾步向前，一路从永寿宫寻到御花园，又从御花园绕到西华门附近的夹道，终于在紫竹林外一条极隐蔽的窄巷口，看见了伏倒在地上的身影。

沈嘉沅趴在地上，一只手臂朝前伸着，像是想抓住什么。魏苑的心猛地一沉，几步跑过去跪在她身边，把人翻过来，搂进怀里。

沈嘉沅面色灰败，见到来人，扯了扯笑：“阿苑。”

“娘娘！我扶您回去，我这就去找太医……”魏苑手忙脚乱地去捂她嘴角的血，泪大滴大滴落。

“别费力气了。我兄长不会让我活下来的。”沈嘉沅攥住她手腕，视线远远望向紫竹林方向，“你听，今夜的风，跟那年好像。”

魏苑无力地呜咽着，不知如何是好。

沈嘉沅瞳孔渐渐涣散，嘴里含混地喃喃：“从前，她最爱待在这里了。”

“每一天，我都看着她把那盅汤喝下去，还笑着夸我手艺好。我夜里做梦，全是她的脸。”

魏苑将她搂得更紧，贴着她耳边轻声道：“娘娘，都过去了。”

沈嘉沅缓缓摇头，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塞进魏苑掌心。

“这是……”魏苑明知故问。

“能要人命的东西。”沈嘉沅弯了弯嘴角，“跟你兄长在药铺里查到的那个方子，一模一样。白附子，融在参汤里，喝不出来。”

她喘了几口气，继续道：“我替他杀了聂溪爰，替他背了十二年的黑锅。如今该他还了。你拿着，往后用得着。”

魏苑将东西好生收好。

沈嘉沅瞧着她，温柔至极：“阿苑，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护着你吗？”

魏苑拼命摇头，眼泪与血交织在一起。

“因为你跟我年轻的时候太像了。一样从泥里爬出来，一样不肯低头，一样被人当棋子摆来摆去。”沈嘉沅伸手替她擦泪，手已冰冷，“可我后来走岔了路，帮着仇人杀了最疼我的人。你比我聪明，别走我的老路。”

“娘娘……”

“别叫我娘娘了。”沈嘉沅释然一笑，“叫我阿沅吧。像她从前叫我那样。”

魏苑嘴唇颤抖着，轻轻唤了：“阿沅。”

沈嘉沅满足地闭了眼，嘴角依旧勾着。

魏苑以为她只是累了，正要将她扶起来，却感受到攥着自己的那只手骤然收紧。

沈嘉沅眸光清明，用尽最后的力气，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匕，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心口。

魏苑猝不及防，嘶吼：“娘娘——！”

沈嘉沅的身子在她怀里软下去，嘴角的血涌得更急，可眼睛始终睁着，望向紫竹林的方向。那片竹林在夜色里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是有人在哭。

魏苑跪在地上，搂着沈嘉沅渐渐凉透的身体，攥着那只青白瓷瓶，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海棠提着灯笼寻来，看见这副光景，手里的灯笼啪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烛火灭了。

“娘娘……”海棠跪在魏苑身边，浑身发颤。

魏苑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伸手将她额前散乱的碎发一一别到耳后，又替她拢了拢那件蓝衫的衣领。

“去吧，去传，就说是贵妃娘娘殉了国。”魏苑嗓子哑得辨不清。

海棠哭着点头，跌跌撞撞地跑了。

魏苑又独自坐了一会儿。

人死如灯灭，可她却想起了好多好多。

沈嘉沅教她养兰花时是温柔的，沈嘉沅替她出头时是漫不经心的，想起沈嘉沅喝醉后攥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问“你恨不恨我”。

她恨过。可她更知道，这个人人喊打的嘉贵妃，在自己最落魄的时候，递过来一件新衣裳，亲手替她簪了一朵花。

魏苑将沈嘉沅往怀里拢了拢，额头抵在她脸上，说：“阿沅，你放心。我替你活下去。”

天边泛起一线光。永寿宫的宫人早起洒扫，远处有太监拖长音调的吆喝，一声一声，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可魏苑知道，从今夜起，什么都不一样了。

——

城中各处同时燃起了火把。

起初是东边的几座高楼上，其次是大街小巷的交叉口，最后是城楼上的烽燧。火把一支接着一支亮起来，一点两点，连成一片。

随之而来的，是响起的喊杀声。

“援军已至！北郡裴家军入城平乱！！”

“诛杀国贼沈明知——！！”

“杀——！”

那些喊声来自不同方向，高高低低，此起彼伏，好似真的有一支大军正在从四面八方涌入城中。

沈家军乱作一团，那些被裹挟的流民和溃兵本来就士气不高，连日攻城未果，粮草又被烧了大半，早已是强弩之末。

此刻听见城中传出的喊杀声，再看见满城火把，登时人心浮动，哭爹喊娘地向南溃逃，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萧群玉站在东城楼上，望着城中那片由她点燃的浩瀚火海，悬着的心终于松懈几分。

“敌军大乱，现下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她转身朝裴砚修道，上前为他整理好甲胄，“裴砚修，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在这里等着你，这辈子，你不要辜负我。”

裴砚修眼中噙着泪，用指腹蹭了蹭她的脸颊：“好，我答应你。”

城门打开，一道光线劈开铅灰的云层。

三千骑兵奔涌而出，薄雾散去。

裴砚修在最前方，他跨着那匹黑马，缰绳缠在腕上，长刀斜指地面，刃口还凝着昨夜拼杀时沾上去的暗红血渍。

萧群玉站在城墙上，望着那支队伍冲入灰蒙蒙的旷野，渐渐变成一条细长的黑线，被晨雾吞没。

她静默地看着那面绣着“裴”字的军旗彻底消失在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