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谁都清楚魏苑与七皇子之间的事，她甚至比魏苑自己更早察觉，可她一直压着没动，想着等过了这阵风头再替她们找出路。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走，去寻太后。”

寿康宫还点着灯，太后近夜睡得浅，常靠在小榻上翻几页佛经打发时间。她正要合上书页歇息，宫人通传乐阳公主求见，又撑起身来：“让她进来。”

萧群玉进门刚要急急行礼，被太后拉了起来：“大半夜跑来，必是出了塌天的大祸。免了虚礼，进来说罢。”

萧群玉入殿，摒退左右，言简意赅地将御书房的危局和盘托出。

“祖母，七弟生母早逝，在深宫冷院里受尽白眼煎熬了十几年，性子最是纯善怯懦。他与魏嫔不过是同病相怜互诉衷肠，并未越雷池半步！”

太后听着，面色微沉。她靠回软枕，半阖眼无奈道：“你父皇这人，猜忌成性，最容不得旁人染指他的东西。你让他退了这口气，比什么都难。”

“可七弟是皇家血脉。皇祖父当年，也从未听闻哪位嫔妃与皇子交好便要杖毙骨肉的。”萧群玉晃了晃太后的衣袖，“祖母，若真打死了七弟，明日朝堂上又该如何说？”

太后想了许久，还是妥协，她撑着榻沿慢慢站起来，伸手让宫人递了外袍：“走。你陪祖母去一趟。”

御书房内外，灯火通明。

萧群玉扶着太后，远远便瞧见朱红廊柱下，萧子恒被按在刑凳上，一团血肉模糊。

太后闭上眼，嘴里喃喃一句佛语，命萧群玉先行阻拦，自己则在心腹嬷嬷的搀扶下径直推门踏入殿内。

“住手！！”

萧群玉厉喝一声，疾步登上台阶。

禁军认得她，迟疑地顿住棍子，目光投向负手而立的蔡公公。

蔡公公面色为难地望了望御书房，又瞧瞧一脸肃穆的太后，心中明了局势，默默退后半步，并未出言阻拦。

萧子恒趴在刑凳上，死死抓住凳腿，冷汗与血痕混在一起，已辨不清颜色。

只依稀感受到停棍的动静，艰难地偏过头，他面白如纸，额角青筋凸起，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萧群玉蹲到他面前，伸手想扶，被他微微摇头避开。

萧子恒缓了许久，才从那锥心刺骨的疼痛中抽离出来。

“大姐……”他喘着气，“魏……魏嫔是无辜的……是我……是我死缠烂打去招惹她……”

说着咳了一声，嘴角沁出血沫，被他用袖口胡乱擦掉，又固执地继续：“千错万错皆在子恒一人……别……别让她受罚……跟她无关……”

萧群玉皱眉瞧他，看他满头大汗还要替别人辩白的傻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按住他发抖的肩头，轻声细语道：“本宫知道了。别再说话，好生留着你的命。”

半柱香后，御书房的大门打开。

太后走出，侧头对守在门外的蔡公公说了一句：“传哀家口谕，七殿下免死，即刻发配南郡，明日动身。行了，把你们的人撤了吧。”

“老奴遵旨。”

两名内侍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气若游丝的萧子恒抬上软轿。他绵软无力，可还是偏过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萧群玉道：“多谢了，大姐。”

萧群玉目送软轿消失在雨幕深处，方才缓步走回太后身侧，扶住老人微凉的臂弯。

太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手背，只字未出。

祖孙俩并肩沿着宫道往外走，夜风吹得两旁宫灯摇摇晃晃。

此事后，魏苑被幽禁在永寿宫中。

次夜，天顺帝来了。

他身着常服，鬓间的白发在昏黄宫灯映照下显出几分灰败。他在门口驻足片刻，视线划过魏苑时，忽然定住了。

魏苑身着半旧的素白衫裙，外罩浅藕粉色褙子，乌发用一支银簪盘起，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牡丹。

“你从哪找来的这衣服？”天顺帝哑着嗓子问。

“皇后娘娘死后，贵妃娘娘收拾她的遗物，收起来的。”她说。

天顺帝迈步进来，关上房门，再转过身来，脑袋晕乎乎的，眼前之人，也不再是魏苑，而是一位站在晨光中朝着他笑的温柔女子。

“阿爰。”两行清泪涌出，天顺帝轻轻唤了声。

“阿成哥哥。”魏苑握住他手，模仿先皇后的语气，笑着叫唤。

天顺帝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已经好多好多年没听到过有人这么唤了。

那时候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住在宫墙最偏僻的一角，与她隔着一道矮墙翻花绳。她趴在墙头喊他“阿成哥哥”，手里攥着一把刚从御花园摘来的牡丹花，花瓣掉了他满头。

“阿爰……真的是你……”天顺帝一把将眼前的女子死死搂入怀中。

魏苑心中作呕，面上还如常。

天顺帝靠在她肩头上，哀求地喃喃：“朕这些年……没有一天不想你。你怪朕，朕知道。是朕亲手害了你……朕悔啊……阿爰，你为何连托梦都不肯见朕一眼？！”

魏苑轻轻偏头，避开他凑过来的唇。她神色淡漠，藏在下面的手伸出，指尖夹着一只小瓷瓶，瓶口的红蜡已提前除去，只消轻轻一弹，瓶中无色的液体便落入他唇边。

天顺帝毫无察觉，还陷在那场由迷香和旧人编织的幻影中，陷在那些被他亲手杀死又在死后反复追忆的往事里。

魏苑站起身子，晨光打落，将她沉静无波的眼眸照得清清楚楚。

天顺帝目光涣散，嘴唇还在翕动，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却再也撑不住身子，滑落在地。

魏苑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牡丹银簪，红唇微勾，讥诮：

“陛下既然这般情深似海……那便请下黄泉去，好生向皇后娘娘赔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