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着绛紫色朝服，站在百官前列，风光无限。

前几道折子都是寻常琐事，什么秋粮入库，什么河工银子，什么官员调动，一一念过批过，便也揭过。

直到一位礼部老侍郎出列，言辞犀利恳切：“……臣闻乐阳长公主开府以来，频频过问六部政务，乃至干预军机要事，此有违祖制，恐令朝野不安。臣恳请陛下明示长公主府与六部界限，以正朝纲……”

几位老臣不约而同看向萧群玉，后者不喜不怒，面色平平，仿佛这说的不是她似的。

萧子真闻言，也不恼怒，只是轻轻将朱笔搁下，淡淡道：“祖制若好，朕便遵。祖制若不好，朕便改。朕的姐姐替朕守过城、打过仗，朕信她。”

满殿鸦雀无声，老臣讪讪退下。

萧群玉侧头瞧了萧子真一眼。少年天子坐在龙椅上，腰背挺直，眉目沉稳，跟一年前在学监里那个阴阳怪气的纨绔判若两人。

这一世，终于不一样了。

萧群玉欣慰地想。

散朝后，萧子真留了萧群玉在御书房批折子，他自己坐在对面写一道新政的诏书。

萧群玉批了几本瞧他，见他写得认真，笔迹都比从前端正不少。

她笑了笑，拿笔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从前太傅让你抄书，你鬼哭狼嚎的，如今倒是自己提笔了。”

萧子真也笑着，但没抬头：“太傅说得对，当皇帝什么都可以不会，不能不会写字。”他写完将诏书推过来，“阿姐你看，这条开女学的政令行不行得通？”

萧群玉接过瞧了许久，眼里隐隐有泪光：“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萧子真挠挠头，罕见有些不好意思：“守城的时候，我看见你站在城墙上，就想着日后若是我当了皇帝，一定要让天下女子同你这般，能够施展自己的抱负。”

“我想保护阿姐，也知道阿姐想要保护这天下女子。”

萧群玉别过脸，强忍住泪水：“萧子真，你还真是长大了。这样，我就放心了，等你皇位坐稳，我便要和裴砚修，去看这大好河山。”

萧子真扯住她衣袖：“不行，阿姐，你不能抛下我。”

萧群玉正要说什么，顾宜兴推门进入。

“殿下在呢，看来臣来得不巧了。”

萧群玉擦干眼泪：“太傅说什么胡话？来得正巧，前头马上要传午膳了。”

顾宜兴捂嘴轻笑：“殿下这话说的，倒像是臣刻意来蹭饭吃了。”

“欸，”萧群玉故作高深地摇摇头，“便是蹭饭，也不丢人。”

“不过，本宫就不多留了，这里的事情好了，本宫还要回去干大事呢。还是你们师生共用午膳吧。”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离开。

萧子真对太傅还有几分怵，求救地瞧瞧她，被她佯装忽视。

饭桌上，唯有师徒俩对坐着。

萧子真抖着手给他夹了块鱼：“太傅从前总说学生顽固不化，如今学生改了。”

顾宜兴看着碗里的鱼，温和一笑：“殿下长大了。”

萧子真也跟着笑笑，哀叹道：“太傅，您不知道。从前嘉贵妃在时，学生总觉得她偏心五弟，恨她恨得要死。如今学生当了皇帝才明白，恨是没有用的。变强才会有抗衡不公的权力。”

顾宜兴闻言，放下筷子，起身朝他郑重行了大礼。

萧子真吓了一跳，忙去扶他，顾宜兴直起身，眸中隐隐有泪光：“殿下这一句，不枉臣帝师一场。”

永昌元年七月，一篇文章由长公主府发出，以八百里加急传遍天下州府。

文章前后不过百字，却字字千钧。

文中以“前朝旧事，今当昭雪”开篇，直陈天顺十八年皇后聂氏之死实非病故，乃前帝受佞幸蛊惑、暗遣太医院改方所致。

另附太医院旧档抄本、药铺账目、沈嘉沅生前亲笔证词三份，一并公告天下。

末了由皇帝批陈：“母后冤屈，朕与长公主痛彻心扉。今追封皇后聂氏为‘孝慈端惠昭圣皇后’，重修陵寝，以正其名。”

朝野震动，天下人开始重新认识这位长公主。

文章发出当日，萧群玉与萧子真同去了城郊旧陵。

聂皇后原本的陵寝在天顺八年匆忙修建，规制低微，石料粗陋，经了十多年的风雨，碑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

萧群玉蹲下身，拂去墓碑上的尘土。

她将那一片碑座仔细拂干净了，才站起身，退后半步，朝低矮的陵墓端端正正鞠了一躬。

萧子真也跟着弯腰行礼：“工匠后日便到。图纸是按慈宁宫的制式画的，换了更好的石料，碑文我亲自写。”

萧群玉点点头，瞧着野风将一株野草吹得弯下身子，复又顽强地弹了起来。

“母后生前爱牡丹。新陵的甬道两旁，种上牡丹吧。绛色的那种，她最喜欢。”

萧子真闻言，忆起了什么，鼻尖微酸：“好。听你的。”

重修陵墓的工程在五月初动工，六月便有雏形。

新陵的规制比照太后级别，青石为基，白玉为栏，甬道两侧新培了厚土，栽下的绛色牡丹根苗是从旧公主府移过来的那几株母本分出来的，由春兰姐亲自照看，来年定会开的极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