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北郡。”她接过桂黛手中的粥，一饮而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是尸体，我也要亲眼看看。”

桂黛追了几步：“殿下！殿下！明日一早再走也……”

“备马！”她没有回头。

萧子真得到消息赶来，萧群玉已在马上了。

少年天子裹着一件外袍，头发散乱，拦在她前头，喘着气喊了一声：“阿姐！”

萧群玉勒住马看他，没有说话。

“你冷静些。”萧子真喘匀了气，“消息还不确定，你别……”

“所以我要自己去看。”萧群玉打断他，“萧子真，你让开。”

萧子真没让，他神色里带着少年人的执拗。

两人对峙许久，还是他妥协了。

“朕让人给你备几匹换脚的马。沿路的驿站朕会打招呼，你只管跑。”

萧群玉瞧着他，眉头蹙了蹙，朝他颔首。她夹紧马腹，枣红色影子一掠而过，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直到看不见，萧子真才对身侧的内侍下令：“传旨下去，北郡沿途各驿站，长公主过境一切优先。若有人敢阻她半步，提头来见。”

内侍领命而去。萧子真站在原地，搓了搓冻僵的手，调转马头回宫。

萧群玉一路未停。

沿途驿站得了天子手谕，早已备好了换脚的马匹和热水干粮，她每到一个驿站便换马疾驰，一刻不停。

原本需要十一二日的路程，她只花了六日便抵达。

腊月的北郡彻骨寒凉，风刮在脸上，刀片似的。

远处雁门关的轮廓横亘在天际尽头，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般沉默沧桑。

抵达雁门关后，她挨个营帐地翻，挨个山头地找，她在雪地里喊他的名字，嗓子喊哑了也全然不顾，直到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寻了两日，还是什么都没有。

萧群玉站在一道断崖边，脚下是深不可测的谷壑，她蹲下身，朝空空的山谷嘶吼着：“为什么？为什么还是改变不了？”

她做了那么多事，布了那么多局，留了那么多后手，她以为自己可以改变结局了，可以幸福美满了，可到头来，裴砚修还是死了。

还是和前世一模一样的死法。

萧群玉一圈砸在地上，手指有血汩汩流出，可她却像感受不到疼痛似的，拼命捶打着地面：“裴砚修！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他答应过会回来，答应过再也不分开，答应过不会辜负她。

都是骗人的，什么都是假的。

萧群玉坐在地上，将脸埋入交叠的臂弯里。

雪还在下，落在她颈侧、肩膀、头顶，将她整个人都埋起来，要永远埋在这片土地上。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踏雪的脚步声，停在她身后不远处。

“……殿下。”钟鸣小心翼翼地探头过来，“将军他……没死。”

萧群玉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头看他，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你说什么？”

“假死。”钟鸣叹了一口气，朝她伸出手：“将军提前料到了，和岑歇做的局。那万箭穿心是做了手脚的箭，盾甲也是特制的。北荒那边以为他死了，现在他藏在关外二十里的一处山洞里，伤还没好利索，但人活着。”

萧群玉撑着地站起来，腿蹲得久了，有些发麻，起身时踉跄了一步，被钟鸣扶住。她站稳，立即甩开了他的手，死死瞪着他：“你敢骗我？”

“末将不敢！”钟鸣跪下去，“将军本想等伤口好转些再传讯给您，可末将见殿下……实在……”他哽住，“末将自作主张，请殿下去见将军。”

萧群玉咬牙切齿地推了他一把：“快走！”

钟鸣即刻弹起身：“是！”

她跟着钟鸣沿着被雪埋住的小道走了小半个时辰，拐进谷南面。

山洞藏在这里一道极窄的缝隙里，入口被枯藤和落石遮了大半，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钟鸣在洞外停住，让出道给她。

她弯腰穿过窄缝，洞中景象跃入眼帘。

裴砚修靠坐在岩壁边，身上裹着厚毯，左肩缠着纱布，隐隐渗着血色。

他瘦了一圈，下颌冒出青黑的胡茬，脸色也不大好看。

见到来人，他揉了揉眼睛。

萧群玉膝盖沉重，挪动过去，到他面前，低头俯视着他，还没一息，整个人向前一扑，跪倒下去。

裴砚修抬手要扶，被她一掌打开。

萧群玉攥住他衣襟，力气大得出奇，快要把他从岩壁上揪起来，她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狠狠捶在他肩头。

裴砚修闷哼一声，没有躲，任由她捶了一下又一下。

这是她积攒了那么多天的恐惧、绝望和奔波。

“裴砚修你混蛋！”她骂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身上，“你骗我！你又骗我！”

裴砚修没有解释，伸手环住她颤抖的脊背，将她整个人扣进怀里。

萧群玉挣扎几下，没睁开，恨恨地低头咬住他肩膀。

她咬得很用力，咸腥的血味在口齿间炸开。

裴砚修没有缩，只是收紧了揽在她背后的手，更用力地将她抱在怀里。

萧群玉咬到齿根发酸才松开。

她将脸埋入他颈窝，眼泪止不住流下。

“你答应过我会回来，你答应过我的！”

裴砚修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