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北郡养了半月的伤，才在年关前一日赶回了安都。
长公主府早就备好了年货，春兰姐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
萧群玉踏入府门，所有人都如早已预料般朝她的方向看去。
“公主！”不知谁叫了一声，随即其余人全都涌了上来。
“公主！您终于回来了！”
“公主！春兰姑姑学了新菜，可好吃了！”
小丫头们叽叽喳喳围着她，你一言我一语说着。
“好了好了，公主方回来，你们让她歇歇吧。”党茗雪笑着朝她们抬抬手。
小丫头们撇撇嘴，作鸟兽散状。
党茗雪朝萧群玉颔首，递了句：“南郡那边的事已收尾，萧子元的人被拔干净了。”
“好。”萧群玉应声，拽着裴砚修进了内院。
亲手替他换了药，又盯着他把一碗热粥喝完，她才肯坐下歇一口气。
裴砚修过去，给她按了按肩：“怎么了？累着了？”
萧群玉摇摇头，陡然说了一句：“裴砚修，我想去母后的别院瞧瞧。这几日，我总觉得惴惴不安，好似什么东西，要跃出水面了。”
裴砚修知道她心中所想，点了点头：“去吧。我在这里等着你。”
前几月，林妙仪带着春兰姐在别院也种了几株牡丹，此刻并非花季，竟有几株牡丹开着花。
萧群玉新奇，凑过去瞧了瞧。
牡丹被雪覆盖着，红白相间，甚是好看。
她干脆坐在地上，拿出特意带来的《长公主传》，摩挲着上头那一句“愿你此世，得偿所愿”。
“砰”得一声响，院门陡然被风吹开又合上，一位身穿僧袍、一手执念珠，一手执竹杖的女子出现在门口，她满面风尘，似是走了很远的路。
她站在门边看了萧群玉一会儿，笑呵呵地开口：“施主可曾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醒之后，如获新生？”
“妙莲师太。”萧群玉微微颔首。
妙莲笑着过来：“老尼云游至此，可否讨杯茶水喝？”
萧群玉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朝里头拱了拱手：“师太这边请。”
别院虽未修葺，但春兰姐时常带人打扫，也算是有个样子。
萧群玉取来炉子，煮了些茶水，在她对面坐下。
妙莲捻着珠子，另一手指了指她怀里抱着的书籍，笑道：“施主来庵中寻我，老尼不在庵中。其实是时候不到，老尼躲了起来。”
“施主应当明白，有些话，老尼不能说。”
萧群玉忙问：“那师太是否能告知，此书究竟是否为您所著？”
妙莲摇摇头：“这册书，是老尼按照那位施主留下的手稿抄录的，那人临终前托人送来姶庵，只道，若来世有人来寻，便交给那人。”
萧群玉身子颤了颤，她将书页翻回去，又翻到开头，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从第一页铺到最后一页，厚厚一册，是她的一生。
“来世……”她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喉头发紧。
“施主不必问。老尼只是替人传话的。施主要问的人，已不在人世了。”妙莲垂下眼，拨了拨手里的念珠。
“是母后么？”萧群玉还是问了一句。
妙莲大笑一声：“是施主自己写的。”
萧群玉怔愣。
“皇后娘娘临终前确实将一些旧事同老尼说了，但她并未托老尼算什么未来，也并未嘱托老尼写书。”妙莲说，“那册书，是后来有一日，有人送到姶庵来的。送来的人是个面目陌生的少年。”
“送来的，还有这面镜子。”
萧群玉接过那面铜镜，镜面上慢慢浮起模糊的画面。
一个与她容貌相同却身着旧衣的女人伏在案前，她神情疲惫，一笔一划写着什么。
“第二世的你同样重生了，同样试图改变一切。你救了所有想救的人，打了一场漂亮的仗，却在最后一步，没有杀死萧子琰。后他登临帝位，你被他关在冷宫里二十年，每一天都在完善这本书。”
“你把第一世所有细节都写进去，又把第二世你走过的弯路也写进去，只为了让第三世的自己不再犯同样的错。”
“书写完，你寿终正寝。你用毕生积攒的功德换一次重来的机会，但代价是，失去第二世的记忆。”
萧群玉垂首看着那册书，指腹摩挲过那四个大字。
纸页上，从开头到结尾，写着她跌跌撞撞走过的一世，她失去过的人，她犯过的错，她在绝望中咬牙撑下来的每一步。
她曾以为那是上天给她的提醒，是母后留下的后手，是一个她始终未能查明的神秘盟友递给她的渡船。
可现在她才知晓，渡她的竟是她自己。
她在自己生命的尽头，把全部的往事写下来，寄给一个她甚至不确定是否会存在的来世。她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轮回，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抵达她想要抵达的地方，可她还是在闭眼之前把它写完了。
那一世她到死都在求一个答案，求母后之死的真相，求裴砚修替她挡箭的原因……她带着这些疑问咽气，却在意识消散前写下，寄给那个她自己也不相信会存在的自己。
然而，这个她，真的收到了。
她想起自己死前那一刻漫天的锣鼓声和满城庆贺的喧嚷。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活得太糟糕了，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会为她落一滴泪。可竟有一刻，她还有力气拿起笔，替自己写一封信。
寄给来世的自己。
妙莲见她神色恍惚，淡然一笑：“施主若是心中还有惑，便到城南清贞寺来寻我吧。”
说罢，她起身离开。
妙莲走后，萧群玉忘了自己是怎么抱着书走回长公主府的。
裴砚修站在阶下候着，瞧见她，笑了笑：“年饭要开了，春兰姐让我在这等你。”
萧群玉小跑着扑到他怀里：“裴砚修，我好像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萧群玉仰头看他，眸中有星子在闪烁，她嘴角弯弯，得意地说：
“我，是我自己的后盾。”
——
永昌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正月十五刚过，长公主府后院那几株由春兰姐亲手照料的牡丹便迫不及待地抽了芽。
嫩红的芽尖顶开冻土，舒展开来。春兰姐每日清晨第一件事便是蹲在花圃前看上片刻，嘴里念叨着“今年必定开得比往年都好”，然后才起身去张罗府里的早饭。
萧群玉这些日子睡得格外沉。
自北郡回来后，她像是把前几辈子欠下的觉一并讨了回来，常常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连裴砚修何时起身练刀都浑然不觉。
桂黛起初还担心，悄悄请了太医来瞧，太医诊了半晌，只说：“脉象平和，气血充盈，殿下这是心宽体胖之兆。”
被萧群玉笑骂着轰了出去。
这日她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母亲留下的旧糖盒，打开看了看里头收着的东西。
药房已无作用，被她一把火烧了，糖盒里只剩下裴砚修送给她的一些小玩意。她盯着瞧了许久，才妥帖收好，翻身坐起来。
“桂黛！”
桂黛闻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粥：“殿下醒了？驸马爷天没亮便去了西郊大营，说是新兵操练到了要紧处，午后才回。临走前亲手熬了这粥，在灶上温着呢。”
萧群玉接过粥碗，低头抿了一口。粥熬得软烂浓稠，红枣的甜香混着米香，她眯了眯眼，忽然想起什么：“从双呢？叫她来，今日陪我出门。”
“从双一早就被郡主叫走了，说是去城南看新到的糖炒栗子。”桂黛掩嘴笑道，“郡主说，上次闵公子排队买的那家不够甜，她要亲自去挑一家好的。”
萧群玉摇头失笑，自己动手梳洗。对镜绾发时，她瞧见镜中人眉眼舒展，脸颊上有了几分从前没有的血色，连眼下的乌青也消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做了个鬼脸，然后起身换衣裳。
今日她穿着素净，瞧着像个寻常人家的年轻妇人。桂黛想给她戴那支赤金点翠凤簪，被她摆手拒了：“今日去清贞寺，不必张扬。”
开春后的安都郊外，草色遥看近却无，田埂上已有农人开始翻地，偶尔有几只纸鸢歪歪斜斜地升起来，又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萧群玉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那片辽阔的春野，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马车里，掀帘往外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却又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她那时候以为，这世上的一切都该是她的，父皇的宠爱、母后的疼惜、旁人的敬畏，都是理所应当。
如今她才知道，没有什么理所应当。
清贞寺藏在城南三十里外一座矮山的半腰，石阶从山脚一路蜿蜒而上，两旁是密密的青竹。如今春意未深，竹叶还是深沉的墨绿，风吹过，便簌簌作响，声音清越如泉水。萧群玉让桂黛留在山下，自己一个人拾级而上。
庵门半掩，门前扫得干干净净，石阶缝隙里长着细细的苔藓。她推门进去，院子里一株老梅正开着最后一茬花，花瓣落了一地，无人清扫。正殿里传来木鱼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萧群玉没有进去打扰，只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穿过侧廊，往后院走去。后院有一间小小的偏殿，供奉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如豆，在佛前静静地亮着。
她在灯前跪了许久，什么也没求，什么也没说。
正要起身，回首瞧见一个穿灰色僧袍的老尼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串念珠，正含笑看她。
“施主来了。老尼等施主等了好些时日。”妙莲嗓音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