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群玉起身，朝她合十行礼：“师太知道我要来？”
“施主心中有惑，自然会来。”妙莲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萧群玉依言坐下。春日的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碎碎地落在两个人身上。
“师太上次说，那本书是第二世的我写的。”萧群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可我想不明白。若第二世的我已知真相，又为何心软，留他一命？”
妙莲未答，捻着佛珠。
“施主以为，第二世的你，恨萧子琰么？”
萧群玉沉默片刻：“该恨。”
妙莲淡淡笑：
“施主，你恨一个人，是因为你把他当做对手，当做敌人，当做该杀的人。可若一个人在你心里，连恨的资格都没有了呢？”
妙莲站起身，慢慢往殿内走，声音从里头飘出来：“第二世的你，到死都在想一个问题。她想了二十年，终于想明白了。所以她写下了那本书，不是为了教你恨谁，是为了教你如何不恨。”
萧群玉坐在石阶上，许久未动。
日头渐渐西斜，她抬起头，看见那盏长明灯在殿内静静地燃着，灯火微弱，却始终不灭。
她想起母后。
想起母后到最后都在替她铺路，替她留人，替她算好了一切。母后恨过吗？一定恨过。被自己最爱的丈夫亲手害死，怎么可能不恨？可她留给萧群玉的，从来都不是恨。
萧群玉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朝殿内的长明灯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庙宇，山下的桂黛迎上来，说驸马来接她了。
萧群玉往下望，果然看见裴砚修站在山脚的石亭旁，手里牵着那匹黑马，正仰头朝她笑。今日他没穿甲胄，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松松系着根玉带，整个人沐浴在夕阳的金光里，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她快步走下去，到他面前时，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疼不疼？”
裴砚修任她捏，无奈道：“疼。”
“那就好，不是做梦。”萧群玉松开手，翻身上了他的马，朝他伸出手，“上来，载我一程。”
裴砚修笑了笑，翻身上马，将她圈在怀里。黑马不急不缓地沿着官道往回走，马蹄踏在新绿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今日去见了妙莲师太？”裴砚修问。
“嗯。”
“问了什么？”
萧群玉靠在他怀里，闭着眼，感受着身后胸膛传来的温热和心跳。许久，她才轻声开口：“问了她，我第二世为什么没杀萧子琰。”
“师太怎么说？”
“她说，第二世的我，到死都在想一个问题。想了二十年，终于想明白了。”
“什么问题？”
萧群玉睁开眼，望着前方渐渐亮起灯火的安都城郭。
“她在想，恨一个人，到底有没有用。”
裴砚修沉默了片刻，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那想明白了么？”
“想明白了。”萧群玉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恨一个人，只会让自己困在过去。可若是把恨放下了，才能看见身边还有人等着你。”
裴砚修低头看她，那双素来沉静清冷的桃花眼里，映着满城灯火和她的脸。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回府时，天已经全黑了。
长公主府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从双领着几个小丫鬟在门廊下候着，见两人共乘一骑回来，掩嘴偷笑，被萧群玉瞪了一眼，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裙摆。
院子里，春兰姐已经张罗好了一桌饭菜。林妙仪拉着闵嘉慕早早就来了，正蹲在花圃前跟春兰姐研究牡丹，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毕安扛着一坛新酒从后厨钻出来，左肩还微微有些不便，但精神头比谁都足，身后跟着探头探脑的老鼠。党茗雪坐在廊下翻着一卷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朝萧群玉微微颔首。
萧群玉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院子的人。
她们每个人，都曾在某一世里死过、散过、离开过。
可此时此刻，她们都在这里。
活生生的，笑着的，闹着的。
“小鱼儿！愣着做什么！快来！春兰姐今日做了你最喜欢的八宝鸭！”林妙仪朝她挥手，脸上沾着不知从哪蹭的灶灰，像一只花脸猫。
萧群玉应了一声，走过去。
裴砚修跟在她身后，顺手将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她偏过头朝他笑了笑，然后被林妙仪一把拽进席间。
酒过三巡，月上中天。
萧群玉喝得微醺，靠在廊柱上，看院子里的热闹。
林妙仪在追着闵嘉慕要喂他吃一块肥肉，闵嘉慕吓得满院子跑，最后被林妙仪堵在花圃边上，红着脸把肉咽了下去。
毕安正跟老鼠拼酒，两人都喝得满脸通红，还在扯着嗓子划拳。党茗雪不知何时坐到春兰姐身边，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相视一笑。
裴砚修端着一碗醒酒汤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将碗递给她：“喝些，明日头不疼。”
萧群玉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道：“裴砚修，我想去青州。”
裴砚修看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
“你不问我去做什么？”
“你想去，便去。”裴砚修接过她手里的空碗，用指腹擦去她嘴角的汤渍，“我陪着你，去哪儿都行。”
萧群玉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别过脸去，望着院中那几株刚抽出新枝的牡丹，轻声道：“母后当年说，宫里的花是开给旁人看的，别院的花是开给自己看的。可我现在觉得，花就是花，管它开在哪里，只要是自己愿意开的，都好看。”
裴砚修顺势在她身边坐下，一手揽住她的肩：“公主说的对。”
两人望着喧闹的厅堂，感受微风拂面。
“裴砚修。”
“嗯。”
“那本书，我烧了。”
裴砚修微微侧头看她。
“我不需要它了。”萧群玉望着月亮，嘴角弯起来，“从前我以为，我是靠那本书才走到今天的。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书是第二世的我写的，路是第三世的我走的。书能告诉我哪里有坑，可跨过那些坑的人，是我自己。”
她转过头，看着裴砚修的眼睛：“就像你。书里写你会为我而死，可这一世，我救了你，你也救了我。我们谁也没有照着书写好的路走。”
裴砚修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月光和她的影子，温柔得像一汪深潭。他抬手拂去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轻声道：“那就不走写好的路。”
萧群玉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整个人像一朵在月光下盛开的牡丹，明艳又肆意。
裴砚修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日，在太液池边，那个浑身湿透的小女娃挡在他身前，凶巴巴地冲着那些禁军喊：“你们好大的胆子！救了本宫的恩人你们要抓，颠倒黑白的恶人你们当菩萨供着？！”
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人会是他一生所要追随的光。
萧群玉伸手拽住他的衣领，将他往下拉了拉，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裴砚修怔了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跳起来跑开了，朝院子里喊：“妙妙！你喝完了没有！没喝完赶紧的！本宫要放烟花了！”
林妙仪闻声蹦起来，抱着酒坛子就往她那边跑：“来了来了！闵嘉慕你快来帮忙！”
院子里乱作一团，毕安扛着烟花筒从后头冲出来，老鼠跟在后面抱着火折子，党茗雪放下书卷无奈地笑，春兰姐从厨房探出头来喊“小心些别烧着衣裳”。
夜空中，第一朵烟花炸开，金色的光洒了满院。
萧群玉仰头看着那朵烟花，想起母后。
母后当年说，宫里的花是开给旁人看的。可她没有告诉萧群玉，宫外还有更广阔的天地，还有更自由的风，还有更亮的光。
她转过头，看见裴砚修站在廊下，正朝着她笑。
她朝他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裴砚修。”
“嗯。”
“这一世，我终于得偿所愿了。”
裴砚修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里。
漫天烟花在头顶绽放，照亮了长公主府满院的灯火，也照亮了整个世俗人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