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送了这香囊给慈淑夫人，导致她今日来我铺子里试妆的时候，脸起红疹了。虽然这件事我顺利解决了，也安抚好了慈淑夫人。但我总觉得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实在太巧了。”

“谁送给慈淑夫人香囊的？”裴时渊立即追问。

“云舒锦庄的老板，说是最近拜月祭，给他们店里的老主顾都送去了一份。”说完，她向裴时渊扬了扬下巴，“刚好你下值回来，若有空的话，便陪我往云舒锦庄走一趟吧。”

云舒锦庄开在帝都最为繁华的高里一带，为了保证时刻满足贵人们的需要，一般会营业到戌时左右。裴家的马车停驻在云舒锦庄门口时，恰好是晚膳时间，锦庄老板最清闲的时候。

老板姓李，别人大多称呼他为李老板。他生得一张圆脸，脸上总挂着和善的笑，加上大腹便便的身材，一看便知是心宽体胖的性格。

一瞥见到外头裴家的宝盖厢车，李老板立即放下手里的碗筷，忙不迭从大堂里迎出来，满脸堆笑地寒暄道：

“哎哟，这不是裴府的二公子和二夫人吗？今儿怎么把您这两位贵客给招来了？快快快，里面请里面请。”

裴家在帝都的一众世家里，门第虽不是最高的，可财大气粗，资产雄厚，自打来了帝都，在云舒锦庄的订货都是百匹起步。再加上李掌柜一早便听闻了裴时渊年纪轻轻就获封五大夫的消息，更加断定这是个前途无量的主顾，因而对夫妻二人极为热络。

姬云霓在裴时渊的陪伴下，徐徐步入大堂。

云舒锦庄作为高里的老字号，大堂极是开阔，各类五光十色的绸缎按颜色和质地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垒在货架上。一旁的衣架上还放着五六件成衣，男款女款、小孩儿和大人一应俱全，以供顾客参考。

姬云霓环视四周，一眼就发现了柜台上的檀木托盘里盛放的各色香囊。那些香囊无论是质地还是样式，皆与慈淑夫人那只一模一样。

即便如此，姬云霓仍是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闲闲同李老板攀谈：

“马上就是拜月祭，我想给家里人都做几身衣裳，不知道李老板最近进了些什么新货，都有何推荐呀？”

李老板一听就拊掌：“真是巧了，今天新进了一批黎锦，都是上好的货色，我这就命人拿过来给裴二夫人瞧瞧。”

在李老板的吩咐下，两个伙计很快就抱着一卷卷簇新的黎锦过来。有雨过天青色的雨丝锦、苏梅色的散花锦、凝夜紫的浣花锦、金红渐变的铺地锦……甚至还有一匹水红的月华锦，经线渐变色晕，像月光流转，色彩渐变柔和。

姬云霓指着其中一匹浣花锦，问裴时渊：“夫君，你看着可喜欢？若是喜欢，刚好可以给你做一身直裾。”

裴时渊矜持颔首：“夫人选的，为夫自然都喜欢。”

“那就都给我包了吧。”姬云霓向李老板点点头。

李老板当即招呼人将刚刚拿出的这批黎锦挨个以素白绢袱裹好，然后又从柜台上拿起两只香囊分别递给裴时渊和姬云霓。

“都是最近新到的香囊，里面的香料全是顶顶好的桂心，贵重着呢。和往年一样，是赠礼，拜月祭快到了，提前祝二夫人和二公子和睦顺遂。”

姬云霓拿起一只掂了掂，看似不经意地道：

“瞧着做工倒是不错，只是我记得，往年都是白檀香、沉水香之类的香料，怎的今年却似乎换成了别的？”

“是这样的，原先做香囊的绣娘回家生孩子去了，我另找了一名绣娘，这里头的香料也是她给配的，说是桂心更符合拜月祭的氛围，闻着甜暖不刺鼻，还能医治女子宫寒、经血闭涩。”

听了李老板的话，姬云霓心里有了几分猜测，不由得试探道：

“那绣娘住在哪里？正好我府上近来绣娘有些短缺，我看她香囊做得还行，想找她定制一些。”

李老板不疑有他，答道：“就是咸水巷最里面那家，门口总堆着几只酒坛的便是。”

姬云霓点点头，收下香囊，命随行的仆人将包好的黎锦都放上马车后，同裴时渊一道离开了云舒锦庄。

宝盖厢车不疾不徐地向前行驶着，却不是通往裴府的方向，而是半道改路向平里的咸水巷驶去。虽然是在平里，但咸水巷的位子已经很接近姬云霓曾经居住过的陋里。

到了巷子门口时，车夫“吁”地一声停下车，犯难地开口：

“启禀二夫人，二公子，前面巷子太窄，马车进不去了。”

姬云霓和裴时渊对视一眼，从马车里探身而出。

注视着前面狭窄幽深的小巷，裴时渊回过头，向姬云霓道：

“夫人，你跟在我后头吧。万一有什么危险，我也可以护着你。”

姬云霓却把脸一扬，“有什么危险的，我自己去也一样。再说了……”

她没开口的话是，就你这身子骨，真出事了她挡在他前面还差不多。

所以她提起裙袂，直接向前走了。裴时渊摇摇头，也跟了上去。

然而两人还没走到尽头，便有一只陶碗从前面的破窗户里凌空飞来，眼看陶碗就要砸到姬云霓头上，裴时渊想也没想，向前一闪，行云流水地接住了陶碗。

没等姬云霓反应过来，裴时渊怎么身手突然变得这么好，紧接着，门里头又传出一阵哀泣声：

“夫君，夫君，我求你……别打了……”

“你是老子花了一百贯铜铢买回来的媳妇，老子想怎么打，就怎么打！”随着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很快妇人的求饶声没了，只剩下上气不接下气的抽泣。

姬云霓皱着眉，小心翼翼向前又走了几步。

从半开的木门里，她只能依稀看到一个纤弱的青裙女子匍匐在地上，后头有个粗壮满脸横肉的汉子。

大概是打得乏了，汉子又踹了女子一脚后，总算拎着一坛酒，回卧房休息了。那女人一边抽泣着，一边哀哀抬起脸，支撑自己从地上爬起来。

借着黯淡的月色，姬云霓看清楚对方长相的刹那，整颗心蓦地往下一沉。

这张脸她认得，在晏国覆灭后，曾不止一次出现在她的梦中，出现在她每次想起往日闺阁时光里的回忆里。

这张脸是……

柳芸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