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桂心？”慈淑夫人皱起了眉。

姬云霓点头：“不错，桂心与丁香两香药性相激，敷上半刻，肌肤上便浮起细密红疹，又痒又烫。夫人今日拿香囊的时候，想必手掌已经接触过桂心，而后夫人又用了桃花玉容膏敷面。玉容膏里含着少量丁香，与桂心同接触，便会引发过敏。”

“竟是这样么……”慈淑夫人眉头微蹙，凝视着香囊不说话。

姬云霓“嗯”了一声：“幸好夫人玉容膏用得不多，香囊也只是佩戴在身上，所以不算重毒，只要尽快洗净膏脂，凉润静养一两日，便可慢慢消去，不留斑痕。”

说完，她唤人：“打水来，我亲自给慈淑夫人净面，要放温凉的米泔水。”

停顿片刻，又道：“新浸的芦根清汁也取一盏过来。”

滤净的米泔盛在素银小盏里，呈现出浅白的色泽。姬云霓取一方素白柔绢蘸透，轻轻绞到半干，顺着慈淑夫人脸上的肌肤缓缓按吸，一点点将面上残存的桃花玉容膏脂溶去。

洗罢，再取芦根清汁浸透薄绢，轻轻覆在她起疹的颊边。慈淑夫人只觉一股清润凉意漫上来，方才那层燥痒灼感，慢慢消失了。

做完这一切，姬云霓细细叮嘱道：

“夫人归家后，这两日万不可再用香膏、香脂，也别用热汤洗脸，少近炉火熏烤，静养一两日，红点自会消下去。这段时间里，我会定期派人送芦根清汁到府上，等夫人脸彻底好了，我再专门研制一款最适合夫人肌肤的香膏，亲自登门给夫人送去。”

她一席话说下来，慈淑夫人心里最后那点不满也彻底烟消云散。她拍了拍姬云霓的手背，笑道：

“瞧你这话说的，我也是今日才知道，丁香与桂心不能同用，还得多亏你提醒，日后我都得让府上的侍女仔细一些了。再者说来，我好歹是陛下亲封的慈淑夫人，难不成白要你的胭脂水粉不成？若是被陛下知道了，也得笑话我一把年纪的人，专占小辈的便宜了。”

她向着柜台后的掌柜一扬下巴，“将你们铺子最贵的胭脂水粉每件都包一样给我吧，记在丞相府的账上，待会儿直接送到相府便是。”

而后又看向姬云霓：“我进来的时候便觉得你这边胭脂色泽甚好，日后若是出了新品，也记得定期送到相府上。”

须臾功夫，姬云霓又做成了一桩大单子，原本惴惴不安的一众侍女，眼睛都亮了。

至于其他犹豫不决的客人，因为有慈淑夫人这个现成的招牌在，纷纷动了心思。

“给我拿一盒慈淑夫人买过的胭脂，价格好说。”

“掌柜的我也要！这盒、这盒还有这盒，都给我包起来！”

一时间类似的声音此起彼伏，整个凝香居的侍女忙得不可开交。没多久功夫，架子、柜台上的妆品竟是一扫而空，连用来试妆的胭脂水粉，都被人给买下了。

送走最后一名客人时，已是暮色四合。

天边的晚霞如孔雀尾翼一般拖曳开来，橙红、烟紫、海棠粉相互交织，融着灿烂的金边，整个凝香居都笼罩在温柔的暮色里。

挂出打烊的招牌后，姬云霓长长舒了口气，起身回了里间。

银翘正跪坐在矮案前，同卫蓉盘算今天的入账。等两人算清楚，银翘眼睛都亮了，声音里也透着一丝颤抖：

“整整一千缗钱！！！二夫人，我们今天赚了一千缗！！！”

一千缗钱，计铜五千铢，折黄金三十八铢四分。太平年间一石粟约百钱，一千缗可购粟千石，抵得上寻常人家多年用度。

看到银翘喜出望外的模样，姬云霓笑着摇了摇头：“瞧你眼皮浅的，日后还有的是我们赚的呢。等生意做大了，咱们就在帝都的高里包一整栋楼，到时候怕是算账，你都算不过来了。”

停顿片刻，她嘱咐卫蓉：“今日开张第一天，能有如此收入，主要是托姚家淑女和慈淑夫人的福，众人追着风头抢购，是难得的一日盛况。先清点货底，如有缺少的香料，记得告诉香园的曹妈妈等人，然后记得向织坊和陶店、玉器店订胭脂水粉的包装盒。”

卫蓉应声称是。

核对完账簿后，姬云霓回到前面的大堂，从怀里取出那只香囊后，和慈淑夫人试用过的那盒桃花玉容膏并排放在柜台上。

玉容膏香气清幽，同桂心的暖甜交织在一起，分外令人沉醉。

姬云霓却眉头紧蹙。

这玉容膏是她从晏王宫带来的方子，其中丁香能给膏体增添沉厚辛甜的香气，还能抑制妆品生霉，巩固色泽，一向是晏王宫里做妆品最常用的香料之一，整个凝香居里大部分的胭脂水粉都用到了，但帝都的妆品却很少用到此物，所以算是她的独门秘诀之一。

可偏偏凝香居刚开张，偏偏凝香居的胭脂水粉里大多含着丁香，云舒锦庄赠送给一众贵客的香囊就更换了香料，还是会和丁香引起冲突的桂心，这到底是巧合……还是？

要知道凝香居的一些妆品，可是专门针对世家夫人的需求所制。

姬云霓正处于思绪纷乱之间，耳边突然传来一个清朗朗，带着笑意的嗓音：

“夫人，我来接你回家了。”

抬眸看去，丰神俊朗的世家公子正倚在门边，交着双手，含笑凝睇自己。

因为当值的缘故，裴时渊今日不是那袭惯常的紫衣，而是一身皂色的交领袍，领袖和袖口镶着浅绀色的滚边，熟牛皮革带勒出精瘦的腰身。头发也规规矩矩束在了进贤冠里，以黑帻为内衬，一丝不苟。

俗话说男要俏一身皂，这身衣裳极大减弱了他因皮肤过白而带来的秀气，衬得他眉宇如墨，眸似冷星，带着一股锋利的飒爽之气。

见姬云霓没说话，他又向前走了几步，好奇打量香囊，“夫人刚刚一直在瞧着这东西，可是什么人送的吗？”

姬云霓微微颔首，“客人留下的。”

裴时渊眉梢微微一挑，“男的女的？”

他语气里颇有几分不善，直接伸手将香囊捞了过来，“正巧我缺个新的，不如就给我吧。”

姬云霓一把将香囊抢过来，“慈淑夫人留下的香囊，你也用？”

停顿片刻，又道：“这几日你还总蹭我的面脂，这香囊里的桂心可是同面脂里的丁香药性冲突，小心过敏。”

闻言，裴时渊总算松开了手。

但很快，他修长的眉宇也皱了起来，“慈淑夫人既然将香囊留在这里，莫非……”

姬云霓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