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朝小五沉默地洗着碗，直到卧室的张方正突然喊了他一声让他开门，愣那儿干什么呢，听不见有人敲门啊。
朝小五才从复杂的思绪里回过神，洗把手，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黎冬平脸色温和如往常，抬眼，视线从地面缓缓转到朝小五的脸上，随即看向屋内，扫视一圈没发现张方正的身影，黎冬平似乎明白了什么，慢条斯理，对着已经皱起了眉头的朝小五轻轻一笑。
“他人呢？我哥他在哪？卧室？他没对你干点儿什么，直接去睡觉了？”
朝小五一步不让也不回答。
黎冬平进来了，张方正一定和狗似的眼巴巴追在黎冬平后边儿跑了！
他抱起胳膊，眼神提防地直视黎冬平。
“他到底在哪儿呢？”黎冬平嘴角礼貌的笑始终没放下，“我带他回家，不然他对你耍流氓。”
朝小五发现，平时张方正也喜欢像黎冬平这么笑。两个人谁学的谁？
“你先说说怎么找到这儿的？他给你打电话了？不对，他一直和我在一起，吃饭喝酒特别开心，全程没有看过一次手机，怎么给你发消息？等他走了，随便你怎么找他，但这里是我的地盘。”
“是吗，我去他家找他，你舍得吗。”黎冬平问。
朝小五耸耸肩：“为什么不舍得？”
黎冬平很有礼貌道：“我不打算做什么，让我见他一面，放心吧，和他嘱咐几句话，我自然会走。”
朝小五这才若无其事看了眼卧室，转过头看着黎冬平：“他睡了，我总不能把他吵醒，你的事儿毕竟和我无关，其实和他也没联系，你总是找他干什么？不能让他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吗？你追的太紧，他当然不可能高兴，他不高兴，能再靠近你吗？”
黎冬平看着他，好半天，忽而笑：“你很了解他啊？”
“是。我了解他。”
“好。”黎冬平点了点头，就在朝小五以为他终于要走刚松一口气时，黎冬平突然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两秒后，卧室传来了手机铃声。
黎冬平举着手机在耳边，朝小五不知道电话对面的人有没有接通。
听到卧室的门被打开的动静，他立马回过头看去。只见张方正头发凌乱从卧室走出，睡眼惺忪。
眼睛貌似有些红。
黎冬平放下手机，看着他喊了一声“哥”。
张方正点点头插兜走到门口，推开朝小五，想挡在朝小五面前。
可朝小五不动，张方正回头看他一眼，“别在这杵着。”他冲厨房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那儿。
“去，把碗洗了，这儿没你什么事儿。”他说。
朝小五气愤地盯着张方正看。
张方正对着朝小五，一啧，刚要说话，背后很有秩序，说不让进，真一步没有踏进屋里的黎冬平忽然打断他：
“哥，我去洗，我洗的可干净了。”
张方正没有转身地点点头：“你洗的确实干净。”他还是把朝小五给推进了厨房。
门口就他和黎冬平俩人了，张方正仔细看了看黎冬平，黎冬平配合地扬起嘴角，乖巧又端庄地喊了他一声“哥哥。”
这怯生生的一声，听得张方正瞬间回到了好几年前似的。他神情复杂地低下了眼。
依旧心虚。
黎冬平刚到他家原本很高兴，但张方正天天找不着黎承，坐在家里不说话的时候，浑身都带着一股别人不敢靠近的气息。家里只有他和黎冬平两个人，黎冬平逐渐怕他怕得要死，但黎冬平聪明，怕还得喊他哥，因为知道自己这么喊，能哄他开心，开心了能再留一天，黎冬平觉得起码当晚不用睡大街了。
黎冬平从来没有睡过大街，可他的潜意识里，自己终有睡大街的一天。可能不是睡在大街，而是大千世界没有一处能容得下他的地方。没有爱，是最恐怖的事情。他多么深的不安和恐惧，只有通过对张方正一句句讨好却某一天真真切切刻进自己骨骼的“哥哥”之中，暂时且虚假地得到了释放。
“要和我走吗？”黎冬平的声音打断了张方正的思绪。
张方正飞快看向黎冬平。
他真的对黎冬平很差吗。
黎冬平要什么他没给过，除了自己必须独处的时间，和别人出去的时间，遇到有缘分的恋人交往的机会，他什么没答应过黎冬平。黎冬平究竟想要什么，要他？可他是个人，不是玩意儿，怎么给？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窝囊废，既念着黎冬平打理生活的贤惠劲儿，依赖和黎冬平相拥入眠的温暖，又怕黎冬平管的太宽，害他失去自由。
什么好处他都要，但该给黎冬平的安心他几乎没给过。得亏是黎冬平，换成别人早不带搭理他的了。他太贪了，还在那又嘚瑟又蹦跶。
“我看你还没吃饭，是吧，回家自己做点儿饭吃。”他说，“别饿着了。”
“对。”黎冬平笑笑：“没吃，有点饿。”
张方正低头，忽然跺了跺脚。
靠。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见到黎冬平露出这么平淡的笑，都有点儿怕。
“哥，我饿了。”黎冬平抬手摸张方正的肩膀，没头没尾问了一句，“你觉得我去你所谓的疗养院，是应该高兴呢还是难受？”
“……我希望你开心，我看到……你有了挺大的变化，变化不错。”张方正忍住把那只手从自己身上掀开的冲动。黎冬平和他闹着来，他非要说句话膈应黎冬平。被别人这么威胁，他脸色不太好看，显得有些落魄，好像自己良心受到了多么大的谴责。
黎冬平沉默，看着他。
他愿意感受张方正的痛苦，可心底唯剩苦笑。哪怕装一装愧疚呢。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懂张方正，他看得出来，张方正的思绪此刻又飞了，飞到哪儿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