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秋天像蒸笼一样,走在路上,裴怀真觉得自己都快被煎熟了,身上的脂肪都开始滋滋作响。
新郑这个鬼地方热起来和清迈没什么两样,两坨粑粑不分高下。
真的好想回家啊。
她越发想念上城。
若是在上城,这个时节路边的小草都有一层浅浅的霜了,中午正是最惬意的时候,暖和的太阳和凉爽的北风,她最喜欢下班时牵着小马走回家吃饭,享受这秋高气爽的好时候。
现在,她走几步都要擦一下额头上的汗,举着一柄大大的伞,可闷热的暑气还是无孔不入。
半路上她就后悔了,她应该开车出来的。
好不容易爬到了店里,柜台后只有一个小孩,梳着两根辫子,哼着歌打算盘,听见门响咦地一声,好奇的看着她,长得还挺像老板的。
“你娘呢?”裴怀真收了伞。
小女孩哎呀一声,“是你。”她放下算盘,从柜台后跑出来,挠挠头,“嗯,我记得你,你叫什么来着?”
“榛子。”裴怀真叹了口气,把东西顺手搁在柜台上。
小孩胖的像个球,鬼精鬼精的,人还没有椅子高,垫脚扒着柜台,鼻子一动一动的,“好香呀。”她眼睛亮晶晶的,“是什么好吃的?”又跑过来,仰头看着她,“姨,你在哪里买的?”
“是酥饼,就,往南边走,有一家做麻酱烧饼的,”裴怀真觉得小孩实在是可爱,献祭了自己的午饭煎饼果子,“来,这个你可以咬一口,酥饼不能给你,我要送人的。”
小孩也不客气,扒着她的手,咬了一大口,可见身上的每一块肉都是吃出来的,“真好吃。”
“我项链呢,孩子?”她从小孩咬过的地方掰了四分之一递过去,“喏,我四分之三,你四分之一。”
小孩点点头,叼着煎饼果子跑去后头,小半天后又跑回来,不好意思的笑笑,“我娘收起来了。”
“呃,你娘呢?”
“刚刚还在的。”小孩一拍手,“对了,她出去看戏了,就在前边,我带你去找她。”结果,小孩是个灵活的胖子,说着把钥匙往脖子上一挂,将身一扭,凳子底下一钻,这就飞奔而去,把她忘在了店里。
“喂。”裴怀真追出去。
小孩跑没影了,遥遥地留了句话:“我马上回来,你帮我看一下店。”
她只好走回来,看看柜台后新打的簪钗,金银珠翠,宝石在光下泛着火彩,每一件都贵的让人肉疼。
大不了辞职去当银楼的老板,感觉这也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这种上了年纪的锁哪里能难得住她,裴怀真拉开柜门,百无聊赖地捡了根镯子把玩着。
终于,老板胳膊下夹着小孩,气喘吁吁的回来了。
小孩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把松子,聚精会神地扒着。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老板不好意思的笑笑。
她便也和老板有一搭无一搭的聊着,“你去看什么戏了?”
中州大部分的戏都很无聊,孝子贤妇刁婆婆,一个模版里倒出来的,只要听一个开头,用屁股想都知道会发生什么,恶婆婆棒打鸳鸯,小媳妇忍辱负重,最终阖家欢乐,以德报怨的那一套看了都觉得晦气。
老板说,“可好看了。”还冲她使了眼色,完全看不懂什么意思,“成年人就是要看点这东西。”
“我也要去看贝壳。”小孩不高兴的撇嘴。
“什么贝壳?”裴怀真做贼心虚,难免紧张地问。
“等你考上进士,我就带你去看个够。”老板去了后边,不一会儿回来,拿出来一个漆木匣子。
“怎么样?”老板掀开匣盖,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软缎。
一串金链静静躺在上面。
小孩本来还缠着她娘问这问那,忽然安静了下来了。
那链子做得极细,极亮,三股的赤金绞在一处,细如发丝,柔软得几乎可以缠在指尖,串起二十四枚花饰。
“这叫一花一节气。”老板介绍道,“立春是迎春,雨水是杏花……”
迎春用淡黄宝石压成四瓣,粉碧玺薄薄磨成杏花的花瓣,边缘近乎透明。
“桃花最艳,”老板得意道,“我用了红尖晶石。”
至于春分,海棠则用粉晶与石榴石叠色,远远看去,竟真有几分半开未开的意思。
清明是一枝梨花,白玉髓雕瓣,花心嵌两粒大小光泽一样的珍珠。
谷雨做了一芽新茶,用的是本来要给小乌的那块帝王绿翡翠,谁让小乌不在呢,她回头给小乌再搞一块。
入夏之后颜色便盛起来,石榴用红宝石,而夏至那枚睡莲最显眼,月光石琢出的花瓣层层覆着,光一转,内里便有一层幽蓝浮起来。
到了秋日,色调慢慢地沉下去。
桂花是羊脂玉,芦花用贝母做的,霜降的木芙蓉则是用一粒颜色由白入红的双色碧玺雕刻而成。
冬日更素,梅枝以石榴石镶在黑金枝,大雪不取花,只悬一枚无色水晶雕成的六棱雪片,稍稍一动,却有蓝绿火彩从里面浮出来。
二十四枚不过拇指大小,却当真没有一枚是重样的。
裴怀真捏了捏钱包。
小孩眼睛瞪的老大,倍圆,“阿娘,这得多少钱啊。”
老板冲她嘘了一声,“之前那颗月光石我不太满意,颜色不够透。”
裴怀真看了一阵,“行了,说吧,别铺垫了,多少钱?”
老板:“二十五万。”
“块?”
“两。”老板抄这手,冲她嘿嘿一笑。
“你打劫吗?”裴怀真“虎躯一震”。
小孩哇的一声。
“这是工本费。”老板又把匣子收起来,“不要就算了。”
“不不不,嗯,那个,你收银票吗?”裴怀真想起悬在脑袋顶上的非洲之旅,在想想马达加斯加的企鹅,坦桑利亚的狮子与花豹,立刻从兜里掏出来本,同时亲切的叮嘱老板,“一定要明年再去兑。”
老板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其实……”
裴怀真盯着她,“其实什么?”
“若是姑娘能在娘娘面前为十二娘美言几句,”老板把小胖子抓到身边,“我可以成本价卖给你,六千七百两。”
裴怀真来回看着老板和小胖子,“呃,可以倒是可以,但她怎么也得有一技之长啊?”
“十二娘一把好力气。”老板推了推小孩,“给你姨表演一下。”
小孩揉揉手,哐的一拳下去,把柜台砸穿了。
这次轮到裴怀真哇的一声。
“跟你说,之前还有坏蛋想打劫我和阿娘。”小孩吹吹手指上的木屑,自豪道,“我一手一个,就这样,把他们的脑袋拧了下来。”
这下裴怀真总算明白了,别的银楼光守卫就有一打,而这对母女两人就敢开店。
“厉害,真的蛮厉害的,我,我想想怎么跟娘娘开口。”裴怀真小心翼翼地把匣子塞进袖子里,拎起那两盒点心。
“那我要出去玩。”小孩抱着老板的腿开始撒泼。
“我要干活,吃完晚饭我们再出去好不好?”老板被小孩烦的不行,从兜里掏出来几个泥人,“喏,给你买的,玩去吧。”
最可怕的一幕发生了。
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
小孩兴致勃勃的把几个泥人一字摆开,只见她拿着一只红裙女孩,“这是我娘,这个是我阿娘。”又拿着另一枚泥人,捏着嗓子尖声尖气的说,“啊?你娘?和你阿娘?你可别骗我,这是个大贝壳。”
只见大贝壳被小孩从鱼缸里拿出来,“失礼了,幸会。”
小孩替小泥人尖叫:“啊啊啊啊蚌精!”
“呃,是这样的,我娘是大贝壳,我阿娘是人类,所以我是半人半跳跳贝。”小孩拿着泥人,说出最可怕的话。
裴怀真落荒而逃。
真是太衰了。
她站在街边,迟疑了一下,总觉得隐隐听见了那句可怕的“五公主”,毅然决然的走西边,从桥下钻过去。
就听少女气势十足的声音,“可我没有钱。”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没有钱就可以把我的午饭全部吃光吗?告诉你,我可是武林第一大魔头,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什么样的魔头还需要自己挑水种地瓜?”少女呆头呆脑地问。
裴怀真僵僵站在桥下,一动不动。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里也搭了一个小戏台,戏班子披挂上阵,演了新戏,旁边挂着一块牌子,《东海国记》。
“你完蛋了。”大魔头说,“我要把你杀掉。”
“那你还是要自己挑水种地瓜,而且你的地瓜老了,一点都不好吃。”少女说,“这样吧,我给你煮饭,你负责种地,洗菜,备菜,生火,还有洗碗,怎么样?”
“……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给你分担了一项很重要的家务呢。”
“我要杀了你。”
“好啊,只是,大魔头不应该有一群小弟小妹吗?为什么就你一个人哇?你的跟班呢?”
没想到写在纸面上的话被读出来是这样的效果。
裴怀真想看看黄历,今天应该不宜出门,这一天,先是撞到金墨,又遇到了茉奇雅,一出门,这好家伙,真是……喝凉水都倒霉。
台下人们哄笑。
有个穿粉裙的少女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她手里的酥饼,这颜色真的是一秒不用就让她想到延龄,少女也嗅了嗅,“你在哪买的烧饼?”
“就南边的那家麻酱烧饼。”
“感觉很好吃。”少女说,“你要过来坐嘛?我们可以拼桌。”
“不了不了。”裴怀真头摇的像个拨浪鼓。
“你真的不想一起听戏吗?”少女抓着一把瓜子,神神秘秘的走过来,“跟你说,这可是北边的……你懂……”
“我懂。”裴怀真苦笑道。
“北边,”少女压低了声,“听说五公主真的搞死了老汗王的王子。”
“大公主,大公主。”裴怀真愁眉苦脸,“人家三代单传的独苗,和五公主还是不一样的。”
小说需要逻辑,所以五公主带兵围了皇城还是要象征性的在家里蹲两天,现实不需要任何逻辑,大公主可以抹抹眼泪带着狗腿子小妹们全身而退。
“哎,”少女歪头想了想,还嘻嘻哈哈的说,“那不跟娘娘一样嘛。”她说,“可巧了,你知道吗?听说,娘娘是长公主和官家的孩子。”
“……”裴怀真绝望地看了她一眼。
“而且,”少女磕了两枚瓜子,“我听侍女姐姐说,作者书都没写完就被流放去了岭南之南,”她真是一点都不会看别人脸色,眉飞色舞的一个劲儿地哪壶不开提哪壶,“因为她写东海国王是条大虎鲸,说这大虎鲸一家做掉了龙族,当上了东海国主,所以是虎鲸姨亲自签字,把她给发配了。”
裴怀真苦哈哈的笑了笑,肯定笑的比哭还难看,因为少女惊讶的看着她,有点被吓到了。
“咳,”她赶紧说,“我家里最近出了点事,等过些时日,我就有心情看了。”
少女担心的拍拍她,“好运,一定会没事的。”
她扯了个笑,慌不择路地从酒楼里穿了过去。
只要戏台上的宫侍喊一声,“吴主小乔。”
她的腰又挺直了。
天塌下来,崔宣第一个死,死完才轮到她,崔宣都不怕她怕什么。
她经过戏台。
台上戏子说,“君上,大都督病了。”
小乔慢条斯理的提笔蘸了些墨,“也是时候换个新人了。”
台下一片大笑。
一个年纪大些的婆婆笑的前仰后合,“这江东的都督不好当啊。”
“活得过半年都算命硬。”
不知道是谁不开眼的起哄,“这不和咱们那位——”
真是短短的时间,茉奇雅已经是“咱们那位了”。
“嘘。”周围人开始杀鸡摸脖子般的使眼色。
那人也自知口误,“我这嘴巴,该打该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