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在燕州行了冠礼,这是小字。”他歪着头,将头上嵌红宝鎏金青玉冠露出来,这个方向,季衔青恰好看得到。
“忱安?”季衔青唤他一声。
“是我。”顾俞宴应了一句。
季衔青看见他唇角上扬,目光炯炯,不禁失笑,随口问道:“谁给你取的,你家先生吗?”
“不是,是我母妃。”
季衔青一愣,他母亲早逝,自以为问错了话,想再开口却被他抢了先。
“她早就给我取好了小字,只是……”顾俞宴收回了纸,道。
“那你可知,我也将及弱冠了。”季衔青知不该再提及他的伤心事,随即开口道。
顾俞宴点头,从怀里掏出个精致的紫檀匣子,递给他,道:“今夜我来,便是要给你这个。”
“贺礼?”季衔青脸微微发红,他可是什么都没准备,“我原只打算告诉你我的小字。”
匣子雕工巧妙,季衔青打开,里面躺着用红线串了的长牙,牙上镶了银边,绳边上的五彩长生缕又缀了几颗玉珠。
“你送我狗牙做什么?”饶是不讲理,季衔青也没忍住问了。
顾俞宴险些摔倒,横眉怒对,旋即笑骂:“好没眼力见,这是什么狗牙?”
“去年在瀛洲千秋壑捡了条白狼,我见它伤得厉害,便试着养了几日。哪想它好些之后,领着我去捡了他的断牙,就跑得没影了。”
“虽说断牙是小了些,但总归那白狼有灵性。留着你也能避避邪。”
季衔青仔细瞧着手里的牙齿,乳白的月牙儿似的,旁边的玉珠也是圆润水灵,想来也不是凡品,他道:“多谢。”
“不过你可得紧着些,也别天天戴着了,小心狼给你的小羊脖子咬了去。”
季衔青瞪他,本来想好的回礼这下薄了几分。他见罪魁祸首笑得坦荡,咬牙切齿:“这么晚了,煜王殿下也当回去休息了。”
“不急不急。”顾俞宴敛了笑意,道,“你还没同我讲你的小字。”
“乏了,改日再说。”季衔青闷头进了被子,几日没休息好,这下确实困极了。
半晌没动静。
“明日祭典,你……”顾俞宴试探地开口,“衔青?”
夜色正浓,万籁俱寂,回应他的只有平缓的呼吸声。
他凑近去听,原是睡着了。顾俞宴将那红绳略略往季衔青的腕上一绕,大了一圈,不过也算勉强合适。他轻笑一声,把狼牙串绳收进了盒里。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季衔青竖着耳朵去听,屋里再没动静之后,才翻身坐起。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季衔青低低斥道。
窗外人影微微晃动,听完这句,干笑着脚下生风走了。
年末,风雪正盛,饶是天光未亮,朱雀大街上依然人头攒动。
皇帝献礼,万臣同跪。季衔青今日一早就被沈夫人薅起床了。
沈初宜向来随性,免了府内几个孩子的晨昏定省,自己能多贪睡一会。
季衔青瞧着母亲大人眼下乌青,想来心里也不爽快。
季道明领兵打仗,早起操练惯了,天还没亮便在书房外头打拳,沈初宜领着家里两个小辈姗姗来迟,他倒也不恼,笑嗔:“几十年就这么一次,忍忍便罢了。”
季衔青知这话不是对他们说的,规规矩矩站在一旁,抽空偷瞄季尚霖一眼,东倒西歪下一刻便要睡倒过去。
一家人收拾好,打着灯笼往祭台去了。
将军府是后来御赐的宅子,比先前的府邸更气派宽敞,也更近胤都中心,今日这路程算不上远,只是为了显出诚心,家家都得华装步行。
季道明曾兴致昂扬地说要教沈初宜几招防身,在沈夫人酣畅淋漓地扎了小半月马步之后,她甩手不干了,无处施展的季将军只好又去锻炼季衔青。
眼下沈初宜用了训练后十乘十的力道,也险些被衣服首饰压垮。季尚霖委屈巴巴地跟在季衔青后头,梗着脖子比打鸣的公鸡还要费劲。
良久,启明星显,远处天边隐隐有了将明之迹。
季道明一连打了好几场胜仗,班师回朝,刚到胤都没几日,送上门的拜帖堆得比山还高,他一封没应。此刻他位于百官之列,焦头烂额地拱手应付同僚。
母子三人则随意地在队列的最后头。祭典没有规定官眷必须前往,故而没有站位的要求,但若是哪家真真没来了,回头就又多了个能被参上一本的罪过。
京城官眷大多聚到此处,沈夫人只好强撑着脸交际。
“阿姐会来吗?我怎的看不见。”季尚霖左顾右盼,垫着脚四处寻找着。
“会来,不过应当只远远地看着罢。”
季衔青按住他的肩膀,神色认真,严肃道:“阿姐刚有身孕,不会去人多的地方走动,你往后见着她也得小心些,切莫惊了阿姐。”
季尚霖点头后便不说话了,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有些焉巴。
“怎么了?”季衔青觉着他不对,轻轻开口,和煦温柔。
“没什么。”他摇摇头,兀自低头踢地上的石子儿玩。
季衔青看他心事重重的样子,只好同他又讲了几句。
凭季暮温的身份,世上好男儿都可随便她挑的!只是沈初宜觉得嫁个身世家门没那么显赫的,以后若是受了委屈,还能搬出将军府大小姐的款来压一压。
况且,季暮温为嫁那男子倒费了好一番心思,夫妻小两口早就两心相悦,日子可舒坦着呢。
不过后面的,季衔青谁都没敢提起,当时为了嫡亲姐姐的姻缘,他暗地里没少帮忙。
“哥,你怎么那么懂?”季尚霖眨巴着眼睛,望得季衔青一脸囧。
“我好歹比你早生个六七年,娘交代阿姐时,我也听上过几句。”季衔青瞪他,没好气道。
当年沈夫人刚怀上季尚霖时,他也不过是个孩童,在穹顶山疯跑得没劲了,就日日跟在沈初宜屁股后面问东问西。
这个季衔青没再同他说,只叹往事不堪回首,而后便端正立好。
一呼一吸间,他似乎从香火味里嗅出其他东西,转瞬即逝,却也懒得再去多想,低声道:“祭典快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