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面前那一团魂魄，又开始走神。

明明直接杀掉那两人更好，一劳永逸，可他却留下了他们。

面色阴沉的男人加大灵力，魂魄猛烈抖动，自他凝魂成鬼，犯下不知多少杀业，灵犀常在他耳边唠叨，叫他收敛些，安定些。

他从来都是嗤之以鼻。

浓烈的爱恨情仇，他无法感知，只能在日复一日的头痛中燃烧魂魄，唯有杀掉那群人，以鲜血给灼热难耐的魂魄降温。

可苏瑰、苏瑰。

叫他分不清自己，也分不清他。

他摸索着拇指的玉戒，心下思绪流转万千。

本想杀了他，可这念头不知什么时候搁置了。

料想是近来找死的人太多，苏瑰目前还排不上号。

正想着，窗外掠来一阵强风，通体漆黑的獬豸出现在阁楼中。

厌沉懒懒偏头：“你不去讨好他，来我这做什么？找死？”

小黑焦急地踱步，发出短而急促的叫声，厌沉脸色猛地一沉。

“带路！”

苏瑰走在一片雪地中。

他挠挠脸蛋，自己刚刚不是在睡觉吗？

四面八方一片白茫茫，这个世界一直在下雪，纷纷扬扬，天漏洞了似的。

苏瑰拖着沉重的腿一直往前，不知道何时能走到头。自从给出租屋装上空调，苏瑰许久没有感受到这种冷了。

奇怪，我记得我盖被子了呀？

他四肢酸痛麻木，想停下，却隐隐感觉，若是停下，他一定会死在这里。

苏瑰只得继续走。

眼前出现一道微弱的绿光，漫天风雪间，那光一闪一闪，明明灭灭。心中生机油然而生，他加快脚步走进，才发觉那是株刚抽苗的小草。

小芽细长嫩绿，圆圆的叶片上还覆着层绒毛，凄厉的风吹来，它左右摇摆，可怜的不得了。

见到这株小苗，苏瑰情不自禁生出一股亲近之意来。

他伸出手拢住它，替它挡住风雪。

暖意从手掌心渐渐传来，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抚摸叶片，在接触到叶片的瞬间，小苗猛地一颤，整株草开始抽苗展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着苏瑰的指尖生长、攀援。

卷曲的枝蔓顺着苏瑰的指尖朝上攀爬，眨眼间便爬满他全身。

说来奇怪，虽然浑身被藤曼紧紧缠绕着，苏瑰心中却十分平静，一丁点也不想挣脱。

仿佛他合该与这株植物生长在一起，他慢慢躺下，所触之处，冰雪消融，漫天温润绿光笼罩之中，暴风雪逐渐消失，阴郁的云层破开，露出晴朗的蓝色。

草长莺飞，万物复苏，苏瑰侧过头，透过枝叶的缝隙，他看见自己身上开出了白色的小花。

花瓣层层叠叠，如女子的纱裙，簇拥着嫩黄的蕊。

是荼蘼花呀。

从前他就最喜欢荼蘼花，家楼下的公园里，一到暮春之时便不要命地开，仿佛只活这一时，就要绽放出所有的光华。

身为春天末尾最后开的花朵，在苏瑰眼中，却一点悲凉之意都没有。

毕竟，待到荼蘼花事了，他就、就……

就什么呢？

脑子里模模糊糊地，记忆宛如冰层下的水藻，迷迷糊糊看不真切。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被自己遗忘了。

很重要的事，仅仅看见个轮廓，心里头都酸胀地不行。

是什么事情呢？

他用力想，用力想。

直到耳畔传来阵哒哒的马蹄声，苏瑰缓缓睁开眼，在春光消融之处，荼蘼花弥漫的长路边，熟悉的身影正慢慢走来。

来人一袭盔甲，赫然长着厌沉的五官。

是厌沉，却又不是厌沉。

至少，苏瑰从没见过这么嫩的厌沉。

眉眼间弥漫着淡淡的阴郁之气，可那双眼却十分明亮。

厌沉腰间横刀，刀柄处用丝带缠着姹紫嫣红的春花，摇摇荡荡，花瓣飘了一路。

他左手高举赤红旗帜，骑马在花丛之中穿行，春风拂面，全是少年得意之态。

乌黑的头发规整地束起，头戴凤翅盔，簪着迎春花，胸前护心镜映着春光，双肩兽张怒目，白马也身着战甲。

他御马而过，如一道最猛烈的春风刮过。

苏瑰颇有些新奇地看着他，这样看着，厌沉似乎也并不是很可怕嘛。

身上带着这么些花，人比花俏了。

苏瑰促狭地想。

待厌沉越走越进，他张嘴想喊他，可又想起从孟天城出来之后，这人一路都没搭理他。

苏瑰也晓得自己有些圣母心，可他在脑子里看见了那段记忆，便怎么也没办法看着李红拂去死了。

厌沉生他的气是应该的，毕竟他给他惹了麻烦。

说不定这人还在气头上，不愿看见自己，若是叫了他，厌沉一个生气，将自己连根拔起，那就不太妙了。

这样想着，苏瑰闭紧嘴。

谁料路过他时，厌沉勒马急停，俯下身来，轻轻摘下苏瑰指尖绽放的荼蘼小花。

青年厌沉若有所思，苏瑰听见他低声道：“夏天都要到了，竟还有开的这么好的荼蘼。”

“待到荼蘼花谢，不知道这天下能不能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