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子,这条路,可不好走。”
为首那人走上前,抽出刀来,刀背掌心来回磕了两下:“马留下,钱留下,人也留下。哥几个正缺个暖酒的。”
后面几人听完,哄笑着围了上来。
史清如面不改色道:“你们是哪一营的?”
为首那人动作一顿,眯起眼打量她。
史清如道:“站法不散,握刀不浮,脚下还有行伍规矩。你们不是寻常盗匪,是军里出来的。”
旁边一人听得一怔,随即咧嘴笑道:“这小娘们儿,眼倒毒。”
史清如继续道:“既是军中出身,便该知道,劫路夺财,按军律,当斩。”
几人相互对视一会,爆出一阵粗笑。
“军律?大哥,听见没?这妹子还跟咱家讲军律!”
“哪家的军律?大明的?大顺的?还是南京那帮官老爷嘴里的军律?”
为首那人冷笑一声,腕子一转,将刀扛在肩上,声音沉了几分:“老子原是蓟镇的兵,守关的。”
史清如眸光微动:“蓟镇……唐通麾下?”
“不错。”为首那人斜眼看着她,扣了扣胡茬,“你知道得倒不少。”
他接着道:“后来唐将军降了闯王,弟兄们也就跟着换了旗。再后来闯王进了京,又丢了京,营伍散了,关也没了,北边如今被鞑子占了,待不得,只能一路往南。”
他说到这里,身后一人接过话头,话里满是怨气:“南边不是说还是大明的天下么?说什么招集四方兵马,共扶社稷。咱家来了,名字倒好听,给编了个‘义兵’。”
另一人呸了一声:“义兵!义兵!说得体面。正兵吃正饷,咱们吃什么?吃风么?”
又一人冷笑:“文书写得清楚,有义饷。结果呢?上头层层剥,下头月月拖,到了弟兄手里连半袋杂粮都没有。”
又有人骂道:“俺也去衙门前等过饷。那些老爷坐在里头算银子,叫咱家先为国出力。力出了,人死了,饷的影子都没见着!”
为首那人举刀向路边劈空一指,目眦欲裂:“你跟老子讲军法?老子从蓟镇守到北京,从大明守到大顺,再从大顺走到南京。旗换了三回,命还是这条命。朝廷给过咱家什么?”
他说完,只听风声掠过荒草,呜呜作响。
史清如握住缰绳,指节发白,却仍凝眉冷声道:“纵是无饷,也不是你们劫道害人的理由。”
“理由?”那人像听了句笑话,“妹子,弟兄们若有粮吃,有路走,谁愿意在这荒道上做这个?”
他盯着她,一字一顿道:“南京那些贵人认不认咱,不要紧。老子只知道,今天再弄不到银钱,明天就得饿死人。”
史清如缓缓将手探向身后剑柄,寸寸握紧,道:“福王已于南京监国,大明正统未绝。朝廷既在,总有整顿军伍,厘清粮饷的一日。你们今日若还肯收手,我可当没见过。”
几个人先是一静,随即哄然大笑。
“收手?”
“等朝廷发饷?等到埋进土里么?”
“她还真信南京那帮人能管咱的死活!”
为首那人脸上的笑意冷了下去,刀锋斜指史清如:“妹子,你是南边出来的人,还信这套,我们不怪你。可哥几个早明白了——这年头,什么大明、大顺、弘光,我呸!都是爷们儿嘴上的旗号。能叫人活下去的,才是真家伙。”
他抬手一挥:“兄弟们,动手。”
话音未落,史清如长剑已出鞘,一剑削腕。
为首那人刚举刀劈来,只觉手腕一麻,刀已落地。
另一人抡起长棍,史清如勒马回撤,顺势仰身躲开,调转剑锋反手一压,点在对方膝弯处,带过一抹血痕。
侧后方又有一人扑上来,提刀直朝她面门砍来。
史清如收势不及,只得侧身去避,刀锋贴着鼻尖擦过。
就在此时,只听一声利响破空而来。
史清如还没来得及回剑,只见一支箭羽正插在不远处的树干上,箭身陷进半截,箭尾还在晃。
一声惨叫,惊飞鸦群。
那扑来之人手掌已被箭钉在树干上,刀脱手落地,整个人半跪下去,却挣不脱。
她眸光一沉,却未回头,剑锋青光闪动,一截一撩,又将正袭来之人的单刀挑落。
那被钉住手掌的汉子咬着牙,猛力一扯,手掌从箭杆上滑脱,皮肉撕裂,顿时鲜血淋漓。他捂着手,踉跄后退。
剩下几人见他伤得不轻,再无斗志,哆哆嗦嗦转身逃散,脚步声凌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史清如收剑入鞘,张望四周,除了逃窜那几个散卒,哪还有半点人影?
她抱拳开口:“多谢阁下相助。可否现身一见?”
没有回应。那人许是不愿,许是走了。
她再喊一声,等了一息,依旧只有风过草动的沙沙声。
天光已暗,史清如知不能再等,正欲继续前行,目光扫过那树干上钉着的箭矢,上马的动作一顿。
她走过去,细细打量。箭支硕大,入木极深,箭杆微颤,显是劲弓所发。
史可法曾巡抚多省提督军务,史清如也随父在军营长大,对这等兵器的了解自然不比军中将领士卒少。
南方军营多用轻箭配小弰弓,而手中这支箭,应搭配长梢大弓,专用来破甲或狩猎,多为北地常用。且这一箭不取性命,只钉手掌,力道于准度拿捏恰到好处,射出这箭之人,定非寻常武夫。
可此人为何帮她?又有何目的?
史清如不解,正思索间,撇见天边星月微亮,偶有几声呜呜狼啸传来。她立马收敛心神,这才翻身上马,继续往北而去。
只是这一次,她的手再也没有离开剑柄。
急行到一处残驿前,史清如勒住缰绳下马,打量四周。
驿外院角拴着一匹栗色骏马,毛发柔顺光亮,鞍具讲究。
匾额还挂着,只是“大明”二字被火燎过,黑了一半。门半掩着,透出些微火光。
史清如打量了许久,忽听门内传来一声清亮的女声,带着点北地口音:
“外头的风这样大,姑娘若还要站着,怕是明日就要冻在门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