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景姝在门边听风,忽然抬手取下弓,捏在手中。
“有人来了。”
驿亭里原本缓和的气氛一下又紧绷。
周砚生想撑起身子,才一动,整个人塌了下去。
史清如一把将他拖住,转头问蓝景姝:“他们追到这儿了?”
蓝景姝看了眼亭外:“多半快到了。不止一人。”
史清如低头看周砚生。他腿伤重,胸口也伤,若丢在这里,追兵一到便是个死。若带着周砚生走,三个人,两匹马,目标大,速度慢。
她知道蓝景姝话里有话。
果然,蓝景姝转过身来,语气比之前更重:“如今只剩两条路。弃人,带信。或者人信一起带。”
史清如抬眸:“你想我选哪条?”
蓝景姝盯着她,眼色冷厉,终于把那句憋了半天的话说出:“我想你先想清楚。你救的是一条命,还是一口气?这信送不到南京,你把自己折进去,也不过多添一具尸首。”
史清如静了一瞬。
驿亭外的风忽然大了,呼啸从漏处刮进,门板啪啪作响。
她侧过头,看着周砚生灰白的脸,看着他手还按在胸前,像那里原本贴着的不是一封文书,而是一城百姓吊着的气。
她又垂眸,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胸前,南京兵部密信还在,贴着她胸口,随着心跳颤动。
“我知道。”她顿了顿,“但总比眼睁睁看他死在路边强。”
“逞强给谁看?”
这回,她终于抬眼望向蓝景姝。
“不是给谁看。是我自己心里过不去。”
声音平静无波,却像在陈述一个谁也改不了的决定。
蓝景姝一时无言。她望着史清如,胸中那点怒意未散,却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躁。
虽相处时日不多,但她知道,史清如这人就是这样。明知此事未必有用,明知救了也不见得能改变什么,可她偏偏不肯退。不为了叫人夸一句仁义,就是自己过不去。
这样的人,真叫人头疼。
可也正因如此,才叫人……无法袖手旁观。
蓝景姝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又缓缓松开,留下一句:“罢。那就带。”
她像是恼,像是无奈,又像是认了,愤愤转身,去解自己那匹栗色马的缰绳。
史清如望着她,怔了怔。那人眉头紧锁,眼底有怒,有急,还有一层疲。
她想起这一路上,蓝景姝不知为她挡了多少次。也不是没别的话可说,只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轻轻的:“你……肩上还有伤。”
蓝景姝一怔,没想到她会提这个:“我不碍事。”
而后,她头也不回,将弓往肩后一背,话语却轻了些:“若追上来,先护信还是先护人,你自己选。别到时候两样都舍不得,最后两样都丢。”
史清如张了张嘴,半晌才低声道:“蓝姑娘……多谢。”
声音很轻,蓝景姝的背影似乎轻轻动了一下,也不知是否听见。
她将周砚生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扶他起身。
周砚生伤腿一着地,脸色惨白,额上冷汗立时滚了下来。
“坚持一下。”史清如道。
周砚生勉强点了点头,唇边血色淡得像纸。
三人两马,自驿亭后绕了出去。
蓝景姝走在最前,时不时回头看几眼。她几次回头时,嘴唇张了张,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出几步后又停下,听听风里的动静,再朝后招手。
史清如扶着周砚生走,肩上渐渐发沉,血腥气、汗味、泥味都压过来。
她从前常跟着父亲待在军营,见过伤者见过血,可这一路还是走得极慢。
走出一段后,周砚生气息更乱,像是人还在,魂却已开始往外散,半阖着眼,嘴里忽然喃喃起来:
“顾大人……还在……”
史清如低声问:“什么?”
“昨夜……还在算……”周砚生喘着气,像是看见了昨夜县衙那一盏孤灯,“算到第几日……粥棚要停……”
史清如道:“县里开粥棚了?”
“开了三日……今日……今日多半也……”周砚生说着说着,忽然像被呛着,弯下身咳。
蓝景姝回头瞧了一眼,眼里那点冷色也化开了。她默默走回来,接过周砚生另一边胳膊,替史清如分担了半边重量。
两人一左一右,把周砚生半扶半拖,终于进了那片树林。林后个旧磨坊,能暂避一时。
蓝景姝先进去转了一圈,确定没人,这才回身道:“先进来。”
她们刚把周砚生安顿下,外面便远远传来一阵马蹄与人声。
蓝景姝走到窗边,侧身听了一会儿,回头低声道:“他们还在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