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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清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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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清如将周砚生放稳,顺手又摸了一次他的脉,已乱得不成样子。她抬手去拧水囊,却被一阵虚虚的力道拦在半空。

“别……别浪费了。”周砚生按着她的手,艰难道,“我怕是……不成了。”

史清如没听,仍喂了他一点。

蓝景姝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灰白的天,半晌才道:“你若还有话,趁现在说。”

周砚生喘着气,看了看两人,眼神渐渐有些发散,轻声道:

“顾大人……不是个会说大话的人。旁人都劝他跑……他不……”

史清如静静听着,蓝景姝也偏过头。

“他说……城若守不住,便守不住。”周砚生喉间滚了滚,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可南边……总得知道,这城是怎么没的……”

风从破窗吹进来,将史清如鬓边碎发吹乱,她没管。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蜷了蜷,什么也没说。

天色越来越灰,风也更冷。

蓝景姝从门外转了一圈回来,低声道:“先歇一阵,等外面那拨人过了再走。”

磨坊里没有生火。外面风刮得紧,烟一旦起高了,便是招祸。

周砚生闭眼靠在墙边,呼吸时轻时重,像一盏快燃尽的灯烛。

史清如从包袱里取出一点药粉,俯身去看他腿上的伤。

伤在大腿,像是被刀带了一下,又叫人一路拖拽过,裤腿早浸透了,黏在腿上,伤口边缘发乌。她将凝在伤口上的衣料用水一点点擦开。

周砚生原本半昏半醒,冷不防吃这一疼,整个人立时弓了一下,手本能地往身旁抓,指缝里全是地上的碎草。

“忍着些。”史清如道。

周砚生喘了几口气,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位姑娘……你下手真不轻。”

史清如手上不停:“轻了,你这条腿便保不住。”

周砚生苦笑,胸口起伏不定,偏头咳了两声。

蓝景姝站在一旁听到动静,闻言回头看他一眼,道:“你还知道疼,倒是命硬。”

“命要是不硬……”周砚生闭着眼,断断续续道,“也跑不到这儿来。”

蓝景姝将窗边一块松动的木板重新竖稳,又取下弓握在手里,靠着墙站定,目光一直落在门外,侧着耳朵听外面动静。

史清如替周砚生敷了药,将布条勒紧,打了个结。

布条一收,周砚生闷哼一声,额角冷汗立时滚下来,顺着鬓边往下淌。

“还能说话么?”史清如问。

周砚生缓了缓,点了下头。

“顾文徵如今还在清河城里?”

“在。若是走……早就该走了。”

“你出城时,城里是什么光景?”

周砚生睁开眼,望着头顶那半塌的梁木,像是在回忆。

磨坊里光线昏暗,外头风过枯枝,像呜咽声。他的嗓子也像被那风吹得发干,一句接一句,说得很慢。

“北门外先起了流民。原先只是二三十个,后来一天比一天多。白日还好,晚上一关城门,便有人在门外哭。第二日一早,就没了声,只剩尸体。”

说到此处,他喉头滚了滚,声音更哑:“城里米价初时还只是一斗涨几文,后面一日一个样。铺子里的米越卖越少,人却越排越多。粥棚头三日还能顶一顶,到了昨日,锅里就只剩米汤了……”

史清如听着,眼前浮起那封急报里的几行字——仓粮仅可支旬日,市米腾贵,商贾先空。

她方才只觉纸上几笔墨色重,如今听周砚生一说,那重便有了声,有了形,沉沉坠在心间。

“商贾先空……是都走了?”她问。

周砚生道:“走的走,藏的藏。先前街上还见得着铺门开着,到了近两日,县学停了,布庄、杂货铺还能半开半掩撑一撑,米铺却是早晚都挤满了人。粮行那几家倒是门口守得紧,门一关,谁也不知里头还有多少。顾大人派人去查,查到一半,邢老虎——”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脸上露出点怨色。

“便是那团练头子?”蓝景姝在一旁问。

“是。”周砚生咬牙,“他原本只管夜巡,后面却越管越多。先是说乱世里该有人镇着粮行,免得被人抢。再后来,城里什么事都得过他眼。哪个铺子该关,哪条街该巡,谁家该纳粮,谁家该出人,他都要插手。顾大人让他守夜,他倒先守住了自己的活路。”

蓝景姝淡淡道:“这种人不傻,最知道怎么给自己留路。”

周砚生听见这句,抬眼看她,像是想反驳,又像是知道这话并没说错。过了片刻,他才道:“他是不傻。可他若只是替自己留后路,也就罢了。偏偏城里那些有粮的、手里有银的,也都往他那头靠。顾大人说东,他们未必全听。邢老虎说西,人人却都知道该往哪儿站。”

史清如道:“县衙里呢?”

“衙里……”周砚生苦笑,“衙里也一样。捕快少了,快手跑了,连管库的胥吏都先替自己想后路。顾大人升堂照旧升,印信照旧盖,可来的人一日比一日少。人人嘴上还叫他一声‘大人’,心里却都在等,看北边风往哪儿吹,南边粮还能不能到。”

磨坊里静了一阵。一阵风过,破窗边一截草梗被吹得轻轻颤动。

史清如忽然问:“顾文徵既知如此,为何不弃城南走?”

周砚生回答:“姑娘这话,衙里不少人也说过。”

“那他怎么答的?”

“他先前不答。”周砚生闭了闭眼,像在回想县衙案上那盏烛火的微光,“后头有人问得急了,他才说:‘走容易,留下来的事难。若是城破于清兵,倒是天数。若是城先乱于饥、乱于疑,县令先走了,这一县百姓往后死在谁手里,便没人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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