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清如房间的门,连着几天都是关着的。
即使开,也只开一线。馆中送来的炭火、茶水、饭食也都只搁在门外。待脚步声远了,才从里面伸出一只手,将东西取进去。
馆中小吏只当江南史阁部的女儿不爱见人,也不喜听人说话,因而路过门前时脚步也总是放得很轻。
史清如每日一早就起身,净面束发,整理衣襟,随后便在桌前端坐,像下一刻就会有人召见她。
只是日影从东边坐到西边,也不见人来宣。
这日傍晚,门外传来脚步声。
史清如隔着门板也能听出那是谁,却只看着桌上茶盏,连眼也没抬。
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有人叩门。
片刻后,纳兰景姝的声音响起:“我送了些吃的来,我让他们另做的,不是馆中的大锅饭。”
史清如仍没应。
门外默了许久,只听食盒轻轻落在门边,又过了一会,那声音道:“我不进门,你放心。”
脚步声远了。
又过了片刻,院门响了一下。应是真走了。
史清如又坐了一会儿,方才起身,将门拉开一道缝。
门边放着个食盒,一旁还有一壶热茶。
她将东西提起来,沉甸甸的。掀开一看,里面摆着两样小菜,一碗热汤,一碟清蒸鱼肉。都不是北地常见的大荤厚味,倒是她肯动筷的口味。
她看着那碗汤,忽然发觉,这人一路上原来连这些东西都记着。
念头才起,她便立时压了下去。
可当回过神来时,那碗汤早已喝了大半,点心也吃了两块,鱼肉更是一点没剩。
她低头一看,自己都怔了怔,赶忙将那碗筷和食盒推远了些。
第二日,食盒里换了菜式。
汤是鱼汤,小菜里多了一碟醉蟹,江南做法。
史清如尝了一口,酒味不重,还有一丝淡淡的回甜。
熟悉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她忽然想起北行前一晚,母亲在病中还强撑着给她备过一桌江南菜。
那夜桌上,也有这一味。
她垂着眼,思绪千千,坐了许久,终究将那鱼汤和醉蟹都吃尽了。
第三日,食盒里多了卷纸。
史清如将纸展开,原来是邸报抄件。字迹清秀端正,略带锋芒,像是有人专门誊的。
里面记着这几日京中的事:
「摄政王令旨:国家初定,抚绥为先。」
「各衙门官员俱照原额理事,印信文书照常运行,务使政令通达。」
「京城内外市肆照常开张,军民人等各安旧居,毋得惊扰迁移。」
「崇祯皇帝发丧事宜已有司筹办,务从原制。」
看到最后一条,她手指微微收紧,纸角被捏出几道浅痕。
她把邸报合上,没有再看。
这日傍晚,外面又有脚步声。
脚步又急又重,一听便知不是纳兰景姝的。
那脚步到门口便停了下来。
“史姑娘。”
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很是客气。
史清如抬起头,没应声。
“在下奉洪承畴大人之命,来问史姑娘安。史姑娘一路北来辛苦,朝中与江南本也非绝无回旋余地。若有意,早写一封家书,也好叫江南那边知道,京中并非不能讲理。”
史清如悄悄走到门边,仍没回答。
那男人又道:“姑娘若不便下笔,在下也可代拟个——”
话未说完,另一道声音从院门那边切了进来,冷得像刀。
“史姑娘奉书北来,未得摄政王明示之前,谁也不许先替她安排话头。”
是纳兰景姝的声音。
那男人静了一瞬,支支吾吾道:“格格……卑职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我今日不过问。”纳兰景姝的声音带着压迫感,“但把你今日说的话带给洪承畴。下次再来,先问问自己担不担得起。”
脚步声匆匆去了。
史清如站在门后,听见纳兰景姝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然后脚步声往这边来,食盒被轻轻放在门槛边。
“今日朝中议事散得晚,来迟了。”纳兰景姝道,声音比方才和那男人讲话柔了许多。
史清如没有应。
纳兰景姝也不等她应,站了片刻便走了。
这回史清如开门开得比前几日快里些。
只见食盒内多了一卷邸报,比昨日的厚。
她把食盒拿进屋,先看邸报。
里面除了京中安民的条目,还多了一条:「兵马向河北调动」。
说是换防。
她盯着“换防”二字,看了很久。
这天夜里,摄政王府议事处的灯火亮到很晚。
多尔衮端坐殿中,案上铺着舆图,不仅画着北京附近地形,还有往南的州县、河道、关隘。
范文程立在一旁,手里拿着新送来的南线塘报,边看边低声说着什么。刚林则立另一侧,粗眉皱着,像看哪一处都不顺眼。
纳兰景姝进殿,依礼躬身。
多尔衮头也未抬,只问:“那个史家的女儿,今日还是不肯出门?”
“是。”
“她倒沉得住气。”刚林在旁边冷冷道,又瞥了眼纳兰景姝,“格格一路回京,对这史可法的女儿,倒是很费心思。”
纳兰景姝面不改色,只道:“史可法是南京内阁重臣,史清如既是史可法之女,便非寻常来使。她若沉不住气,反倒不值得费心。”
刚林轻轻哂了一声,未再说话。
多尔衮这才抬头看她:“你一路同行,觉得她如何?”
纳兰景姝略停了一瞬,道:“忠臣之后。有骨气,也有心。”
“只有这些?”
“只是太干净了。”她顿了顿,“她以为天下之事,非黑即白。”
多尔衮像对这答案并不意外:“你觉得,她有可能为我们所用么?”
纳兰景姝道:“未必。但她值得争取。”
范文程在旁听着,此时接话:“缓一缓也好,未必不是收人心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