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林冷笑:“收谁的心?史可法的心?还是江南那些士大夫的心?格格与汉人待得久了,倒比旁人更懂他们。”
纳兰景姝抬眼看过去,神色依旧平平:“臣女是以大局为重。”
多尔衮没有理会两人这点针锋,只道:“那便让她在北京多看看。”
他顿了顿,捋捋胡须:“景姝,你带她看。让她自己看这天下,到底该由谁来收拾。”
纳兰景姝低头应道:“是。”
话音方落,外面送进一封急报。
范文程接过看了几眼,眉心微动,递给多尔衮。
多尔衮扫过之后,淡淡道:“京中人心才稳几分,底下的人便急着动头发?”
刚林道:“城既定,法便该立。头发衣冠若还各守各的,成何体统?”
范文程道:“法度迟早要立,只是如今京中人心方定,骤然动发动冠,未必得宜。”
刚林看他一眼:“范先生如今替汉人算得仔细,你自己不也一早便易了我大清衣冠发式?”
范文程尴尬一笑,不接这话。
多尔衮将那封急报搁在一旁,目光转向纳兰景姝:“景姝,你怎么看?”
纳兰景姝应声抬起头。
她自幼在辽东旗营长大,也看惯了满洲男子的头发与衣式。
满人剃头是为狩猎方便,可汉人不在马背上长大,对此难以接受,也能理解。
虽然这些年接触过不少汉人,也知他们对衣冠发饰讲究颇多,但她此时,更多仍是从大清的朝局上想。
她早年随太宗皇太极办事,常听他说“治国之要,莫先安民”,也与她心头所想不谋而合。
让汉人从旧制最达“安民”之效,愿剃的剃,愿留的留。
但如今,新王立新规,也再正常不过——
毕竟太宗已去,实际掌权的是多尔衮。
只是北京初定,人心刚复。衙门可以换匾,文告可以重写,衣冠发式却是日日照面,一旦动了,刚聚拢的人心便又要散了。
若是北京再乱,先遭殃的也是城中百姓。
她思索片刻,而后道:“臣女以为,京中方定,百业才起。若此时先动人最在意的外相,恐伤安民收心之效。”
安民。收心。
多尔衮听完,看了她一眼,心里暗哼一声。
不愧是他哥哥皇太极旧年里看重的人,连话也说得一模一样。
皇太极喜欢这种口气,可他却觉得温吞拖沓。但也不得不承认,这路数虽慢,却并非全无道理。
头发衣冠,看似事小,实则最验人心。
奏表文贴能写得恭谨,可是不是真心臣服新朝,有时就体现在这一束发,一顶冠上。
只是眼下北京才入掌心,江南未定,先为几撮头发弄的满城闭门,反倒对大清不利。
他要的,也不是一时痛快。待时机成熟,再叫人照新规矩来,也不迟。
多尔衮沉吟良久,没说准,也没说不准,只道:“此事再议。”
这话一落,殿中便再无人多说。
纳兰景姝了退出去。
此时月亮已爬上屋脊,风比刚才更凉。
她走过长廊,忽然偏头咳了一声,又很快压住。
这几日连着在馆中、议事处和几处衙门间奔波,倒先沾上了风寒。原本还撑得住,到了夜里,喉间却总像堵着一点什么,咳都得压着,生怕在朝前失了稳。
第四日,纳兰景姝照旧去了同会馆。
史清如今日仍未出门。
她午后翻过那份邸报,有与前几日的比对了一番,心里愈发不安。
清廷嘴上仍是一副“照旧安民”的模样,底下兵马、粮草却已经一层层往河北调去。
她越看,越知自己不能一直被困于这斗室内,可让她就这么开门,去见那骗人的满洲格格,她又做不到。
正想着,门外传来食盒落地的轻响。
她没理。
过了一会儿,听院里青鬃马低低嘶了一声。
史清如心里一动,忽然想起,这几日她心绪乱,虽也叫馆中人给马喂了草水,到底不曾自己去看几回。
于是她走到窗边,将窗推开一线。
此时夕阳已斜,院中光淡了下来,纳兰景姝正站在青鬃马旁。
她今日穿着身紫色常服袍,袖口卷起一小节,手上骨节分明,抓着把新草,添进槽里。
青鬃马显然还认得她,低低打了个响鼻,朝她手边拱了拱。
纳兰景姝伸手拍了拍马颈,轻轻笑了一声,这几日总收着的脸一下就变得鲜活起来。
“怎么?你还肯认我?”
她顺势靠在马厩旁,从怀中摸出一块麦饼,掰碎了摊在掌心,递到马嘴边。
“你倒有良心,不像有些人。”
马儿舌头一卷,将她手心也舔了舔。
她皱着鼻子“嘶”了一声,却笑得更明媚,指尖戳了戳马鼻子。
“得寸进尺,跟你家主人一个样。”
史清如窗看着,心口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眼前低头逗马的人,和那个在火边转着铜壶,在马上笑着打趣的人,竟又有了几分相似。
可只是一瞬的相似,下一刻,她手却顿住,笑容也凉在了嘴角。半晌,才接着抚摸马鬃,声音也沉了下来。
“这人,脾气大归大……可别学她,什么事都自己闷着。”
青鬃马嚼完麦饼,又甩了甩脑袋。
“行了,能喂你的也就这些了。”
说罢,纳兰景姝拍拍手上碎屑,神色也暗淡下来,抬头往窗这边看了一眼,却没有走过来,转身走了。
史清如等她走远了,才开门把食盒提进来。
今天是羊肉汤,炖得烂,没有膻味,汤里还有枸杞和红枣。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汤喝完,她照例去找邸报。
只是今天还多了一份南来塘报摘要,她一条一条地看:
「南京首辅马士英与兵部尚书史可法争权。马士英挟拥立福王之功,引阉党,排东林。史可法避居扬州督师。」
「南京以淮扬为屏蔽,设江北四镇。然四镇各怀异心,督师史可法居中调度,不能制也。」
「南京欲行“联清平寇”之策,遣左懋第、陈洪范等人北上。使团已发,已抵山东。」
……
原来她离开这些日子,江南也不太平,父亲在朝中的处境甚至比往日还艰难。
史清如看了很久,才将塘报合上,压在桌角,剩下的菜迟迟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