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谢。”
她怔怔接过,将帕子攥在手中,眼眸低垂。
帕子还带着点温热,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迟来的狼狈。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白幡还在,风也还在,整座城都是白的,像刚下了场雪。
走出一段,史清如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先前我只觉得你们在借礼安民。可如今看下来,不止——”
“昔晋文公纳周襄王而诸侯服从,汉高祖为义帝发丧而天下归心。”
“而今日,你们是在借先帝丧事告诉全城:旧朝的事,你们接得住。旧朝的礼,你们做得起。旧朝的臣民,也该从你们这里找出路。这比当街杀几个人更有用。”
纳兰景姝转头看她,沉默了一会才道:“嗯,你看得很准。”
史清如走了几步,才慢慢停下,接着道:“我如今痛的,不是你们做错了,是你们偏偏做得对。”
一阵风过,脸颊的泪被吹凉,那帕子在她手心攥得越来越紧。
纳兰景姝看着她的侧影,嘴唇张了张,却最终将目光移开,只陪在她身侧,慢慢往前走。
快到同会馆,天色越来越沉,似要落雨。
阿绮看了眼天,凑过来道:“格格,摄政王安排申时议事,若要回王府,得快些。”
纳兰景姝点头,转身向史清如:“你先回去。”
史清如“嗯”了一声,却站在原地没走。
她看着纳兰景姝肩上披的那件外氅,想起她今晨见时脸色便不大好,一路上又强压着咳了几回,药囊拿了又收,到底也没顾上用。
她话到嘴边,本已要咽下去,却还是没忍住:“你回去后,先把药吃了。”说完,目光转向别处。
纳兰景姝轻声道:“好。”
史清如不再看她,脚步虚浮地进了门。
阿绮望着史清如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史姑娘,看着不近人情,其实心挺细的呢。”
“你嘴倒是勤快。”纳兰景姝抬手在她额上轻轻点了一下。“今日我不在时,你没多说别的罢?”
阿绮眼珠一转,想起早上自己失言的那句,心虚地吐了吐舌头,没敢吭声。
纳兰景姝摇摇头,叹了口气:“走罢。”
二人一前一后,脚步声渐远。
史清如回同会馆后便把自己关回房内,白日所见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够稳,谁知幡下长跪,到底还是乱了。
乱就罢了,偏偏又乱在她眼前。
这一念一起,心头就越发的闷。
不知不觉,窗外日光寸寸落下树干,月影缓缓挂上枝头。
再一抬头,却见月光清冷,正照在她床边挂着的箫袋上。
前些日子在路上吹箫,和风芦苇,篝火残亭,所见都与今日不同。彼时虽乱,可路至少还在脚下,前方也尚有可去之处。如今虽人已在北京,可见过那一城的白,见过这北京城如何“旧瓶装新酒”,她胸口就像堵了口气,不上不下,连句话也说不出。
她抬手解下箫袋,将箫取出,先试了两个音。接着,那箫声便一点点流淌而出。
今夜箫声呜咽,如泣如诉,不如她在江南吹时婉转清扬,也不如前些日水边愁肠百转,像风过白幡,又似落雨时天边沉沉压着的闷雷。
这几日理不清,说不出,又咽不下的气,终于借着这一支箫管慢慢舒了出来。
那箫声飞出窗外,绕过回廊,在同会馆院子里打了个转,贴着屋脊瓦片,朝夜色里散去。
廊外,一阵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纳兰景姝本是忙完朝中政事,顺道来同会馆送餐食,才进院门,便听见这曲箫从屋内流出。
箫声隔着房门,显得有些闷,像一个人在水下呼唤。又断断续续,似自问自答,却总找不到答案。
她想起那个路上的夜晚,史清如在水畔残亭吹箫,风吹起她的衣带,她只是下意识接住。
那时她以为,很多话还可以慢慢说。
可眼前仿佛又出现白日里,史清如在幡下长跪,久久不起,地面被一点点浸湿的一幕。
那画面此刻混在箫声里,竟比白日时让她心口更闷。
喉间忽然泛起一阵痒意,她攥紧衣袖,死死压住,不敢出声。只怕这一声咳一漏出来,那箫声便要断了。
屋内箫声未停。
她将食盒轻轻放在门廊边,静静听着。
箫声一点点往低处沉,像终于把那些说不尽的话都送进夜里。
直到一曲终了,她都忍着,没出一点声。
院内只剩徐徐尾音回荡。
纳兰景姝这才转身。可脚下刚动,刚才硬压下的那口咳便又直冲上来。她眉心一紧,迅速抬袖捂住口鼻,飞身便往廊角避去。
饶是如此,那声极轻的闷咳还是溢出一点。
屋中,史清如指下微微一顿。
她本还垂着眼,听见门外响动,便放下箫,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只觉夜风习习,微有潮意,但见廊下空空,剩一个食盒孤零零摆在门前。
不远处,一道背影刚好转过回廊,只留一截被风带起的衣角,转瞬便没了。
史清如望着那一闪而过的方向,脚已跨出门槛半步,终还是退了回来。
她将食盒带回屋。打开来,里面是一碗粥,两碟清口小菜,一碟卤牛肉。旁边还放了一壶姜茶,像是怕她夜里受凉,特意熬的。
不一会,窗外终于落雨,越来越密,院内草木石阶皆被层层雨雾罩住。
史清如没点烛,听着雨声淅淅沥沥,喝了口姜茶,胸口那点堵住的闷意却愈发清晰。
同会馆外,阿绮见纳兰景姝从馆内出来,忙打着伞迎上去,替她拍去身上雨水,忍不住低声埋怨了一句:
“格格何苦站那听一整曲?”
“她今日心头烦闷。”
纳兰景姝又偏头咳了一声。
阿绮把伞朝她那边倾了倾,撅着嘴道:“那您呢?您就不难受了?”
纳兰景姝没答,隔着雨幕朝同会馆里看了一眼。
一片朦胧间,只剩一间房暗着,里面什么也看不清。
她不再想多,拢了拢衣衫,转身往雨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