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听说陆学士今日开门接贴，史清如便随纳兰景姝又来到陆宅门前。

她立在纳兰景姝身后，目光一扫，只见门前站了不少人，满臣和汉臣立于近处，披甲守卫围了半圈。布衣百姓则隔在圈外远远望着，不时交头接耳。

门扇半敞，前些日子阶前开得正艳的石榴树，今已半枯，枝上留着几片未落尽的干叶。

阿绮略略扫了眼人群，凑到纳兰景姝身旁低声道：“格格，图赖那边来的不是昨日的武官，换了个会说话的幕僚，笑起来跟狐狸似的。”

纳兰景姝点头“嗯”了一声，将手背在身后。

图赖派来的幕僚皮笑肉不笑道：“格格好手段。陆学士这门，到底是格格开下来的。”

纳兰景姝目不斜视，淡淡道：“门是陆学士自己开的，我只是替他把门外的风挡了一挡。”

幕僚笑容微僵，不再作声。

纳兰景姝挺身走至门前，道：“昨日的话，陆学士想清楚了么？”

门房弯腰道：“回格格，老爷今早能起身了，已在门内候着了。”

不多时，门内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只见一位鹤发老者从影壁后迈出，身型清瘦却挺拔，步履间仍带着翰林学士的端方。正是前些日子称病不出的陆朝宗。

他一袭赤红官袍洗得发旧，发冠高束，在门内站定，向纳兰景姝作了一揖：“格格。”

纳兰景姝欠身回礼：“陆学士。”

陆朝宗抬起头扫了一眼人群，神色沉了沉：“格格的话，老臣昨日思量了一夜。王府许老臣暂留家中听用，不立时逼老臣出门。格格给的这份转圜，老臣领。”

纳兰景姝道：“陆学士不必领我的情。我只是不想见您把自己逼到绝处。”

陆朝宗失笑：“绝处不绝处，如今也不是老臣一人说了算的。”

此时，王府差役捧着帖子上前半步，语气恭敬：“陆学士既明白了王府的意思，那这帖，便请陆学士亲手接下，回头名册上也好填一句‘听用’。”

陆朝宗袖口一抖，伸手接过。

见那帖子真被陆朝宗拿在手中，门前众官纷纷神色一松，门房在一旁，腰杆也终于站直了些。

远处人群中，几句议论声落入史清如耳朵里，似乎在说“昨日开门，今日接贴，谁知明日又是什么？”，她眉头不自觉紧了紧。

这时，从门内跟出个人，眉目和陆朝宗有几分相似，约莫三十上下，应是那陆家子侄，陆希臣。

他见自家叔父接了贴，眼底一亮，上前半步道：“叔父既已接了贴，往后便都好说——”

陆朝宗偏头低声喝住他：“少说两句。”

见陆朝宗贴已接，图赖幕僚上前一步拱手道：“陆学士肯接贴，定是懂大势的人。既然如此，往后，便更该有个新样子了。”

纳兰景姝眸色一沉，转头看向他：“什么新样子？”

那幕僚道：“回格格。格格也知道，如今北京既已安定，外头人人看着。陆学士这样的人，若一眼望去还是旧朝模样，旁人心里总不踏实。”

他话语一顿，笑了笑。

“这衣冠发式，也该渐渐改改，给外头做个样子。”

史清如心头一沉，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捏紧，看向陆朝宗。

只见陆朝宗方才脸上的恭谦温和被一点点冻住。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刚接的帖子，再抬眼，眸色瞬间冷了下去。

“你方才，说什么？”

那幕僚似未觉察，语气反倒像在打圆场：“陆学士既已应了王府，那衣冠发式上，不妨——”

话未说完，纳兰景姝刚想说些什么，嘴还没来得及张，却见陆朝宗扬手一挥，那帖子被重重掷回王府差役怀里。

“官可不做，衣不可改，头更不可剃。”

说罢，他袍袖一拂，背脊笔挺，仰头看天。

人群一静，随即议论声更高了。

门房脸色煞白：“老爷——”

陆希臣见此也慌了，忙上前去扶：“叔父！叔父先别动怒，既已开门，何苦只差这一步——”

陆朝宗猛的转头看他，眼里透着失望与愤怒，厉声道：“只差这一步？”

陆希臣被看得发虚，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叔父，门都开了，贴也接了。先保命，保咱陆家门楣。头发、衣冠这些乃身外之物，后面总还有——”

陆朝宗一把将陆希臣甩开，抬掌欲打，手却停在半空抖个不停，迟迟没有落下。

他喘了几口，一手按在心口，一手死死扶住发髻，整个人不见狂态，却逼得周围人大气不敢喘一口。

他怒道：“发在，陆某在。发去，陆某先去——”

陆希臣一手撑着地，一手去抓着陆朝宗衣袍，眼圈发红，声音发颤：

“叔父！不过一衣一发，何至于此！天下都到了这个地步了，难道还真值得拿命去顶？”

“天下大势是天下大势。陆某不肯输成这样，是陆某自己的事！”

陆朝宗气息已乱，目眦欲裂，这句话几乎是一字一字从胸腔逼出来的。

史清如心口猛地一缩，却见纳兰景姝一直背对着她，呆呆站在原地，此时竟一言未发，也看不见表情，只是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着。

只听另一边，幕僚冷冷开口：“陆学士这是何意？王府已经给足了体面，陆学士怎还要在门前拿这种话回？”

陆朝宗悲愤交加，猛地看向他，目眦欲裂：

“体面？你们要我发式衣冠都改个‘新样子’，还与我谈何体面？”

说罢，他将自己发间簪子一扯。簪子落地，咔嚓摔成两截。

门房忙上去抱住他手臂：“老爷！老爷！”

陆希臣也吓得扑过去拦：“叔父不可！”

陆朝宗被架住，他身子瘦削，此时竟像迸出了十一成的劲，奋力挣开二人，直直朝门边廊柱撞去。

史清如反应过来，刚迈出半步，却见阿崎身影一闪，已先一步掠上台阶，伸臂横在柱前，另一手托住陆朝宗肩背。她个头虽小，这一下却纹丝不动。

陆朝宗这一撞未成，整个人身型一晃，胸口剧烈起伏，猛咳起来。

人群顿时哗然。

那幕僚脸色铁青，张口便喊：“陆朝宗，既不识抬举——”

“住口！”

纳兰景姝的声音响起，一下便将乱局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