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清如侧过头,见她一步步迈上台阶,立在陆朝宗与那拨满臣之间。披风一掀,扫过台阶。
她瞪着那幕僚,目光投出逼人的寒意。
“今日陆学士若因这一句被你们拿了,昨日那些贴、礼,还有那些留门的话,便都成了笑话。”
幕僚张口欲辩:“格格,他当众抗——”
“他今日抗的,是你擅自主张推的一步,不是王府昨日定下的那一步。”纳兰景姝声音又重了些。
幕僚被她一堵,神色一滞:“我不过——”
“你不过是想借这扇门刚开,再推一寸。可你若真把这寸推下去,满城百姓今日看的,就不是陆学士开门,而是王府逼人剃发。”
纳兰景姝的话字字句句响在人群中。
陆朝宗被几人扶住后,脸色发白,手却仍死死按在发髻上:“格格若还肯讲王府昨日的那句话,那陆某便只记得昨日的话。今日这句,陆某不受。”
纳兰景姝道:“好。今日这句,不作数。”
陆朝宗缓了缓呼吸,力竭地看向她:“你说不作数,朝里也都不作数么?”
纳兰景姝默了一瞬,道:“今日门前发生的事,我自会去回给朝里。”
陆希臣声音带着哽咽:“叔父,先进屋罢。”
陆朝宗眼神发颤,将视线慢慢落在那被掷回的帖子上,半晌才道:“今日这贴,陆某,不接了。门,也不必再开这么大。”他喘了口气,“扶我进去。”
陆希臣与门房一左一右扶他往里走。进门前,他脚步停住,甩开两人的手,身子晃了晃,随即稳稳站定,撂下一句:
“陆某这条命,若能留下,留的便该是陆某自己的样子。若留不下,陆某也不是今日才死的。”
说罢,他头也未回,转身入门去了。
门扇缓缓合上,只剩那截断开的木簪,被风一吹,滚落阶下。
纳兰景姝轻轻蹲下,将那半截短簪捡起。
簪子断面粗糙,扎着她的掌心。她却像是浑然不觉,只是慢慢站起身来。
阿绮上前,面露担忧:“格格,您的手……”
纳兰景姝没有应她,只把手藏进袖子。
幕僚面色青冷,盯着那门,在一旁开口道:“格格今日这一拦,回去在王爷那儿总得有个说法。”
纳兰景姝没有看他,把袖中的半截簪子又往手心按了按。
“照实说。”她冷冷道。
幕僚冷笑一声:“照实说?说陆朝宗当门掷贴?辱王府?抗新制?”
“说陆朝宗宁折不弯,说有人在他刚接帖时就逼他剃发,说他差点撞死在这门前。”纳兰景姝蔑了他一眼,“你若不敢照实说,我便替你说。”
幕僚面色一紧,终于不再说话。
王府差役抱着帖子夹在二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神色很是为难:“格格,这贴……”
纳兰景姝摆摆手:“先收着,这几日不再递。”
差役应声退下。
陆希臣此时从门内退出来,眼睛仍红着,似还没从方才那一幕缓过神来。他向纳兰景姝拱了拱手道:“格格今日这份恩情,顾家记下。”
纳兰景姝道:“先别说这些。你叔父今日不能再受激,将人照顾好,也别总拿那些话逼他。”
陆希臣低下头:“……是我急了。”
史清如听着几人话语,眉头紧锁,盯着灰沉沉的地面,迟迟没有说话。思绪还沉在方才的乱局中,不知不觉间已随着纳兰景姝走出几条街,阿崎也一时不知去处。
走出许久后她才轻声开口:“他方才不是气糊涂了。”
“我知道。”纳兰景姝回她。
“他每一句都是想清楚了才说的。”
“我也知道。”
“今日若你不在,门前便要拿人。你压住了这一回,可其他人不会就此收手。”
“朝里从不缺等着接这笔账的人。”
史清如这时才侧过头,见纳兰景姝脸色比方才在门前更白,手中仍紧紧攥着那节断簪,她不自觉放柔了声音:
“你病还没好尽。”
纳兰景姝像是没听到,步履未停。
“今日若在门前让他们拿了陆朝宗,明日城里那些半开不开的门,都会关死。”
一阵风吹过,她抬起手,一声咳闷在袖里。
史清如垂下眸子,低声道:“回去把药喝了。”
纳兰景姝没有回头,轻声应:“好。”
“格格!”阿崎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纳兰景姝转头:“说。”
阿崎压低了声音:“格格,门房方才追出来,说陆学士进屋后就把自个儿锁在屋内了。”
纳兰景姝脚下一顿。
史清如也跟着停住,看向阿崎,急切道:“还说什么了?”
阿崎神色紧张:“门房不敢多说,只说陆学士将屋里人都赶了出来,谁也不让进门。”
纳兰景姝沉默片刻,沉声道:“你回去盯着,别惊动旁人。若有消息,来回我。”
“是。”阿绮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看了纳兰景姝一眼,又看了看史清如,迟疑道,“格格,您……您别太……”
她没说完,咬了咬唇,转身疾步去了。
史清如望着阿绮跑远的背影,沉默许久,本想说“你争来的这口气,不知能续到几时”,可抬头,见纳兰景姝静静立在原地,风带起她氅衣一角,露出一点绛色袍边,像天边最后一丝暖色。
她喉间轻轻动了一下,终是什么都没说。
目光投向天空,天色比来时阴了一层,沉沉压在眼前那人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