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阴云仍未散去，同会馆窗外树影沉沉不动。

史清如伏案而坐，悬腕疾笔。桌上摊着几页纸，蝇头小楷一行行压着，写着：

「京中衙门多半复旧，然名虽旧，人心已异。」

「洪、范之流各有用心。图赖、刚林等满臣急于整齐法度。」

「府内偶见南向舆图，其心不可不防。」

「王府外松内紧，留臣非敬臣，实为收心。陆朝宗……」

写到此处，她笔锋略顿，在“陆朝宗”三个字后补上“小心图赖刚林”，这才轻轻放下笔。

昨日陆朝宗撞柱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像他那样的人，若是真被逼到衣冠发式上，怕不会轻易后退。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史清如快速将那几张写着北上见闻的札记卷入箫管，藏在枕下。

“史姑娘！”是阿绮的声音。

打开门，见阿绮脸色煞白，额发微乱，手上什么也没拿，便知不是寻常传话。

“出什么事了？”她问。

阿绮还在喘，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陆……陆朝宗没了。”

史清如眼神颤了颤，眼前忽然浮现出昨日那个被灰云沉沉压着的背影。

“她知道了么？”

阿绮道：“格格知道了。王府今晨原叫格格去议事，车才走到半道，陆宅那边的信就追上了。格格直接下车去了陆宅。”

史清如扶在门框的手紧了紧：“就她一个人？”

“带了我，只是……我又被她打发出来了。”阿绮顿了顿，眼里尽是担忧，“史姑娘，格格这会儿还在陆宅门口站着，一直没进门。”

史清如突然才想起来，问：“陆朝宗怎么没的？”

阿绮咽了口水道：“吞金。今早门房取送水时，人已倒在地上，金簪断了一截，口中全是血。”

史清如回屋披上外衣，反手关上门。

“走，咱们去陆宅。”

待二人到了陆宅，门外早已变了样子。

昨日阶前的还半枯的石榴树，今日也只剩空枝，几片干叶落在盆边，没人打理。门两边飘着白幡白布，风一吹，香烛灰、纸钱灰一缕缕往外散。

纳兰景姝就立在门侧，玄青外氅将整个人拢成了个茧。她依旧站得很直，只是神色少见地空了一圈。

史清如走近，在她身旁停下，这才开口：“纳兰景姝。”

纳兰景姝闻声回了半边头，见是她，眼里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先前的沉寂。

“你来了。”

史清如默了一会才道：“你在这站了多久？”

纳兰景姝收回目光看着那扇门：“刚到不久。”

阿绮闻言，喉咙滚了滚，立在后面，终是没敢说实话。

史清如看着她的侧脸，唇色比先前还淡，眼下也有些青，原先利落的轮廓显出一丝倦意。

她向纳兰景姝身旁挪了半步，挡住微凉的风。

“里面如何了？”

纳兰景姝道：“陆家在净身。门房不肯让我进去，说他家老爷临终交代，丧礼不劳外人插手。”

史清如沉默片刻道：“倒像是陆朝宗会说的话。”

两人静了许久，门内隐约传出一阵哭声。

纳兰景姝直直看着门上那片白，低声道：“我昨日还当，他只是话说得绝。”

她目光颤了颤，声音比刚才更轻。

“不过是一发一衣……竟真到了这一步？”

史清如转头看她，见她眼里是少见的迷茫。她看着那扇门，过了许久才开口：

“你还记得昨日，他把帖子掷回去，手一直按在发髻上么？”

纳兰景姝点点头：“记得。”

“他不是舍不得一把头发，一身衣衫。”史清如缓缓道，“他只是觉得，若衣冠发式那一步也退了，日后活着的人，就不再是他自己了。”

纳兰景姝终于转向她，眼眸晃了晃。那眼里原本还似蒙着一层雾，如今像被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丝迟来的清明。

“所以……他并非求死……”

门内哭声忽然高了一瞬，又变成低低的呜咽，像被人急急捂住。

二人一同看向陆宅的门。

“他只是在选自己还能要哪种活法。”史清如接着道。

纳兰景姝沉默许久才道：“我原先只知道，这衣冠发式重，可我不知，竟会重到把人逼成这样。”

史清如收回目光，看向她：

“汉人常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于汉人而言，发式衣裳是来处，是还能不能认出自己的东西。”

纳兰景姝没再说话，抬头看着天边阴云，嘴唇张了张，低声唤了个什么字，手也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摩挲着什么东西。

风此时大了些，史清如没太听清那个字，但她知道，纳兰景姝手里捏的，多半还是昨日在阶上捡起的那半截断簪。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停在二人身侧。

阿绮看了眼纳兰景姝，才压低声音道：“格格，王府那边派人来催了。”

纳兰景姝道：“谁？”

阿绮道：“范文程那边先递了话，说陆朝宗之死，眼下城里必有议论，得先知道陆家门前来了哪些人，说了什么话。

她顿了顿：“图赖的人也到了，说陆朝宗的死，不能只做一门私丧，得议个说法出来。”

史清如脸色一冷：“人刚死，话就先到了。”

阿绮低头看了一眼她，低声埋怨：“这些人一向如此。只是今日……也太快了些罢。”

纳兰景姝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那点空洞也已收了回去，又成了往日那般压得住事的沉稳。

她侧目看了阿绮一眼。

阿绮知道自己又多说了，忙闭住嘴。

纳兰景姝倒也没责备，只问：“洪承畴呢？”

阿绮答：“还没见到人，但听说已经往王府去了，路上还打发人去部院那边，看谁先出帖子，谁先说的‘衣冠也改改个样子’。”

纳兰景姝“嗯”了一声，沉声道：“王爷那边呢？”

阿绮道：“还在等各方回话。”

史清如沉吟片刻道：“范文程先来探，图赖紧跟着问，洪承畴在算谁来担这笔账。王府迟一步到。有人想在多尔衮定调之前，把话往一边带。”

纳兰景姝看了一眼她，点点头。

阿崎道：“图赖还说，若那日格格门前不拦，不给陆朝宗留那一线门缝，也不会闹成今日这样。”

史清如眉头一蹙，看向纳兰景姝：“他竟把这笔账往你头上扣？”

纳兰景姝扯了扯嘴角：“本来也少不了这一扣。”

阿绮忍了又忍，扁扁嘴，还是小声咕哝了一句：“当日是他们在门前硬逼，今日又说‘早知如此’。好话赖话都叫他们占了去。”

纳兰景姝摇摇头：“你这张嘴，若在王府时也这样快，迟早有人要来找我告状。”

阿绮忙低头捂住嘴，却又从指缝里漏出一句：“我只是替格格不平嘛……”

纳兰景姝叹了口气，没再理她。

史清如看向纳兰景姝：“你还要去？”

“我要去。至少今日不能让他们把‘逼死人’说成‘自寻死路’。”

史清如思索片刻道：“可你一人去.……可以么？”

纳兰景姝怔了一瞬，淡淡道：“我也不知道，可我若不去，替陆朝宗说第一句公道话的人，就再难会有。”

这话说得很轻，一下便被四周风声掩了，却震颤在史清如心中。

她忽然想起自己这几日在纸上记下的那些名字，还有朝堂上满汉臣工间精明与算计的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