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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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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过,在这满人脚下的北京,一个守着汉家衣冠之人的死,不是死在宅门里就算完的,会被人拿去论,拿去分责,拿去作为证明自己那套路数更对的一纸奏章。

可她从未想过,愿为一个汉人之死说句公道话的人,竟是眼前这个满人格格。

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放心去罢。”

“朝里的事,你替陆朝宗说。门前的事,我替你看着。谁来,谁走,说了什么,我替你记下。”

纳兰景姝转头看她,怔了一下:“你……”

“我没有要帮你。”史清如移开目光,看向那扇门,“我是替陆朝宗记,他不能白死。”

纳兰景姝看了她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阿绮往巷口望了一眼,凑到纳兰景姝身旁,低声提醒:“格格,车已经候着了。”

纳兰景姝点头:“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却停住,回头看了阿绮一眼:

“陆宅这里,你也盯着。若有陆家的人被带去问话,立刻来报。不许自己乱出头。”

阿绮应道:“是。”

纳兰景姝又看了史清如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去了。

“纳兰景姝。”

史清如站在原地,忽然开口。

纳兰景姝脚下一顿,回过头,见史清如目光正落在她眼里,声音也很柔。

“你今日去,不仅是替陆朝宗说话,也是替你前几日留下的那道门缝说话。”

纳兰景姝眸光晃了晃,又立即稳住。

“好。我记着。”她说完,转身去了。

陆宅前两幅白布被风一吹,齐齐拂动起来,像未铺平的宣纸。

纳兰景姝从那片素白前穿过,玄青衣摆掠过,如一笔浓墨从素纸上划开一道,干净利落,却也单薄。

史清如目送她的身影进了马车,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从前只觉纳兰景姝是个平日随性肆意,但一出面便能将场面稳住的人,可今日在这陆宅门前,那背影竟也有一瞬的无所适从——

只消王府那边来人一宣,那人就得把自己拾回那层壳中去,竟连一刻也不能多留。

此时,陆家门外零零散散又来了几波人。

史清如站在街角,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一一掠过。

亲友、门生、王府差役、部院问事的人……哭的,敬的,算的,都到齐了。

她心里已将每个人的神情、说的话先后默默记下——倒是和她先前猜的差不多。

阿绮凑了过来,先开了口:

“喏,范文程的人来了。”她压低声音,朝巷口抬了抬下巴,“不进门,只问话。问格格进没进门,问陆家闹到哪一步。”

史清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见一个青袍文士在门前站了片刻,便转身回了马车。

“他这趟,只是来摸风向。”史清如道。

阿绮点头:“嗯。摸完回去,好让范文程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史清如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倒看得明白。”

阿绮笑了一下,眼里有些得意:“跟格格久了,别的没学会,先学会看人脸色了。谁是真难过,谁是假难过,谁是难过给旁人看,总归分得出几分。”

史清如眉梢微微抬起,忽然好奇问:“你跟她多久了?”

阿绮一怔,低头拨了拨手指:“从辽东算起……得有十年。”

“十年……那时你们都不大。”史清如轻声重复。

阿绮声音沉了下去:“嗯。那年辽东闹雪灾,我爹娘都没挨过去。我一人在雪地里走了不知几天,眼前发黑,倒了下去。再醒来时,发现自己竟躺在被褥里,第一眼见的便是格格。”

史清如听到“爹娘”二字,看了眼她:“你是辽东汉人?”

阿绮点点头:“是。那时还小,哪里懂什么汉人满人,只知道谁给我一口热粥,谁便是救命恩人,后来我便也当自己是满人了。”

史清如听完垂下眸子,心中不觉有些发沉。

阿绮却不觉得奇怪,继续道:“后来我才从福晋口中得知,是格格缠了贝勒爷好几宿,又赌气又撒娇。贝勒爷被磨得没法子,才把我收留下来,作格格的贴身侍女。”

史清如没想到那人小时候是那副样子,眼尾轻轻弯了弯。

“真的?倒从没听她提过。”

阿绮摇摇头:“格格从不提这些。她不爱叫人谢她,也不爱叫人知道她在背后做了多少。”

她顿了顿,又道:“我从前只当自己命好。后来跟着她,见的人多了,才知道这世上许多人不是命不好,是根本没人肯伸手。”

史清如低眉沉思,没有说话。

阿绮看着那扇门,声音又低了下去:“我打小只知道,人能活下来不容易。可像陆学士这样,为一身衣裳,一把头发,把命都交出来的,我先前也是想不明白。”

她顿了顿,看向史清如:“如今听了史姑娘那番话……好像也能明白些了。”

史清如心下微动,沉默片刻,忽然问:“她以前……也遇到过这样的么?”

阿绮想了想,摇摇头:“这样刚烈的,少见。但比陆学士更难啃的骨头,格格还真啃过。”

史清如抬眼看着她。

阿绮继续道:“不久前,有个前朝的参将,被俘后关在牢里,不吃不喝,一心求死。满臣都说杀了算了,省事。格格不让。”

“她是怎么做的?”史清如问。

阿崎回忆着:“格格也没劝他降,只去牢里坐了半个时辰。出来时,那参将虽仍没降,但肯吃饭了。”

史清如怔了一下。

阿绮声音很轻:“后来我才知道,那人老家在辽东,妻儿都在战乱中失散了。格格派人找了半个月,终于找到他女儿的下落,带到牢门外让他看了一眼。”

风从巷口吹过来,把门上的白布吹得斜斜一摆。

阿绮继续道,眼里含着敬意:“还有一回,是几个被扣在驿馆的闯军小兵,惶惶不可终日,怕被当降臣处置。格格让人给他们换了干净的住处,加了炭火,让他们写信回家报平安。”

“总有人劝格格不必对这些农民军如此费心,格格却说:‘他们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也没人知道。让他们知道有人记着,就不会往死路上走。’”

史清如静静听着,心头微动。

她忽然想起纳兰景姝病中案上那些帖子,还有那句“我若不信,何必做这些”。

“原来……她也不是只会给人留门缝。”她轻声道。

阿绮重重点了几下头:“格格常说,收人先收心,心没收住,后面都是空。”

门内又传出一阵哭声,被风扯散。

远处,昨日图赖麾下的那个幕僚也到了。他在门前站了站,问了几句,没进门,冷笑着走了。

阿绮看着他的背影,撇撇嘴:“这种人来一百回,也听不懂格格说的‘收心’是什么意思。”

史清如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门前白布。

“还有一事。”阿绮忽然凑近了些,又说,“剃发易服的事,朝里吵了不知多少回。满臣要快,汉臣不敢说。起初朝廷下了令,要百姓剃发易服,结果京畿一带百姓群起抵抗,有的地方甚至闹出了暴动,王爷怕刚稳住的日子再乱,才不得已缓了下来。”

史清如眉头微动,未想过如今的“照旧”背后竟是这般换来的。

阿绮继续道:“可缓是缓了,怎么缓,缓多久,谁先谁后,朝里谁也拿不出个准话。格格便趁这当口,自己拟了个章程。大意是在京官员先行,地方缓推,百姓不动。谁先谁后,哪些人可缓,哪些地方不可急,都有数。”

“图赖和刚林他们肯?”史清如问。

阿绮摇头:“不肯。可王爷最后用的是格格的。满朝上下,满臣嫌慢,汉臣多半不敢说重话。只有格格夹在中间,把话说成王爷愿听的样子。

“她总是每走一步,都想好了后几步。”史清如轻轻道。

“可后几步走不走得通,也不是格格一人说了算。她想得再远,有些事也只能往后拖一拖。拖过这一日,下一日又来了。”

阿绮的声音低了下去:“陆学士这事,格格争了,拦了,可最后还是没拦住。朝里那些人,也不会因为死了一个人就收手。他们只会争,这笔账,该算在谁头上。”

史清如忽然想起纳兰景姝离开时那单薄却坚毅的背影,垂眸许久。

风又大了些,阿绮缩了缩脖子,忍不住道:“史姑娘,您是在这站着,等格格回来?”

“她一个人扛不了两边。”史清如望着那扇门,声音沉了些,“她去朝里争,我在门前看。”

阿绮愣了愣,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江南来的史姑娘,和她家格格之间,有一种不必说出口的默契。

史清如道:“陆家今日进出的每一拨人,每一句话,我都要看得、听得清清楚楚。她去朝中听一半,我在门前听一半。回去一对,便知今日风向往哪边偏。”

陆宅门前,白布被风拂过,斜斜一摆。

门内是哭,是香,是刚冷的尸身。门外是马蹄,是车辙,是一波又一波的人。

白布轻飘飘一层,哪里遮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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