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落笔,补下四个字:
「恐有南动。」
看着这四个字,想起来北京城许久,却直到今日她才觉察出其中异常,心里懊恼万分。
事关重大,不宜再拖。只是……她如今连城门都出不得,又如何能将这消息传回南京呢?
她将笔轻轻搁下,许久未动,连烛火都跟着定住了。
灯芯轻轻炸开一声。
史清如回过神来,脑海中突然响起一句:
——“此去北地,山高路远,鸿雁难至。你若真有难处,还可写信给我。”
她当时只当旧友临别的宽慰,可此刻那句柔声在北京这间冷屋里响起,却像秦淮河的潺潺流水,隔了千里,仍带着千家灯影,淌到了她心间。
写给父亲,太显眼,写给旁人,未必敢担。
写给她……她一定能懂,也一定敢接。
一旦想定,手下再无迟疑。
她寻来一张短签,写下:
「旧臣缓收,人心未定。衣发暂缓,不可为安。」
「王府久拖,恐非未决,乃决而不宣。」
「工匠并征,兵器添造,恐有南下之意。」
写完,她打开先前在书肆买回的纸墨匣子。花笺在上,旧墨在下。
那块北地旧墨方正沉黑,底部原有一道细细裂纹。她拿起来静看了片刻,取来小刀挑开墨底旧封,将那张短签藏了进去,重新封实。若不细拆,几乎看不出异样。
她又抽来一张花笺,提笔写了封寻常外信:
「别来可安。
偶得花笺旧墨,想你从前提起,寄予你闲时一试。
愿落笔时,秦淮灯影如旧。」
次日一早,史清如提了剑,带着那匣纸墨,去了前些日买花笺旧墨的书肆。
那掌柜认得她,迎上来笑道:“姑娘又来啦!上回那纸墨用这可还顺手?”
”还成。今日来,是想掌柜再帮个忙。“
“姑娘请讲。”
史清如将匣子放到柜上:“这匣纸墨,想托您随南下的商路,捎给我江南的一位故人。东西不值钱,只是人情重。”
那掌柜看看那匣纸墨,又看看她,半晌才笑了一下:“姑娘前些日子挑东西时,我就看出来,不像寻常人家随手买着玩的。”他拿起匣子,掂量了一下,“江南路远,如今时局又乱,不能保几时到。可若姑娘信得过我,我替你问问南下的书商。”
史清如道:“我信得过你这铺子的招牌。”
掌柜嘿嘿一笑:“招牌若砸了,往后我也别做生意了。”他收起笑,继续道,“姑娘是寄给何人何处?”
“秦淮河畔,柳如是。”
掌柜恍然大悟,瞪大眼睛,连连点头应是,将匣子收进柜中。
待史清如走出铺子,天色比来时更浑浊。她回头看了眼那旧招牌,心里却没有轻松半分。
回同会馆的路上,她远远看见一辆熟悉的车停在街角。阿绮正站在车边,低声同人说着什么。
史清如脚下一顿,仍照常走过去。
阿绮抬头看见她,眼里一亮,又闪过一丝狐疑:“史姑娘,你一早就出门了?”
史清如淡淡道:“剑钝了,去寻人磨一磨。”
阿绮目光在她腰间剑上扫过,轻轻“哦”了一声,道:“格格今日也出门了,刚去王府不久。”
史清如道:“她这几日总是这般忙。”
阿绮低声叹了口气:“是啊!忙得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
史清如垂眸良久,忽然觉得,自己如今若再问纳兰景姝一句“多尔衮到底定了没有”,回答也不会和先前不同。
“她若回来,你替我说一声,我还是在老地方等她吃饭。”
阿绮点头:“好。”
史清如沉吟良久,又道:“近来王府那边,传话的是不是跑得比前些日勤了?”
阿绮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含糊道:“这……我也说不准,只是近来进出的人确实多。”
史清如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又走出一段,忽听身后有人匆匆跑过,嘴里提着一句:
“快!快些!江南的使团已近通州,这两日就该入京了!”
史清如脚下一顿,转过头,见两个差役模样的背影向城门方向奔去了,脚下带起一片尘。
她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来得这样快。
方才还有些极淡的,她自己又不敢承认的侥幸,还觉得或许是自己多疑了,或许王府的“拖”字,终究还有一分未决。可此刻听到北使团将至,那点侥幸一下给散得一干二净。
信是递出去了,可能不能到南京,到了又能改变多少,她也没有把握。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轻得快听不见。
“是不是……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