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本宫后天就要去和亲了。”
“你跟我讲规矩?”
青禾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的眼眶更红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家殿下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方才殿下的那种眼神她见过。
三年前,宫中有人欺负了公主府的人,殿下表面上一声不吭,转头就在先帝面前不动声色地递了一句话,第二天那个人的官职就没了。
当时殿下就是这种眼神。
冷静,算计,志在必得。
青禾低头:“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得多。
赵婉卿走回妆台前,重新坐下。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十六岁,眉目如画,肤若凝脂,一双眼睛像是含了一汪春水,看谁都像含情脉脉。
原著说她“美若谪仙”,没夸张。
这张脸确实好看。
但光好看没用。
*
裴砚接到公主府请帖的时候,正在书房处理军报。
他的手顿了一下。
就在他的手顿住的那一刹那,毛笔尖在军报上洇开了一个墨点,像一朵突然绽开的黑色花。
“公主可说有何事?”他问。
来传话的小太监赔着笑:“殿下只说有要事相商,旁的……没提。”
裴砚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请帖上。
洒金笺,梅花纹,字迹清丽端庄——是公主亲笔。
他认得这笔字。
三年前上元夜,宫中宴饮,公主当场赋诗一首,满座惊叹。他坐在角落里,隔着满堂衣香鬓影,看见她提笔写字时微微垂下的眼睫。烛光落在她侧脸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那首诗他记得每一个字。
那张洒金笺他收在书房暗格里。
收了三年的暗格里。
“大人?”心腹沈渡见他不说话,试探着开口,“要不要回绝?天色已晚,您又刚回京,身上还带着伤——”
“备马。”
裴砚将请帖折好,动作很轻,像在折一朵容易碎的花。他将帖子收入袖中,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沈渡注意到他站起来的速度比平时快。
不是快了一点。是快了很多。
沈渡一愣:“大人?”
裴砚已经起身,拿起了架上的大氅。那件大氅是黑色的,领口镶着灰狐毛,是他最常穿的那件。今晚他选它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铜镜。
沈渡跟了他十年,从未见过他在出门前照镜子。
“公主相召,臣子岂能不去?”
裴砚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他站了一会儿,像在想什么事情。暮色从门缝里漏进来,将他半边侧脸映得明暗分明。
“去库房把那支白玉簪找出来。”
沈渡更愣了:“哪支?”
“北海进贡的那支。”
沈渡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问。
北海进贡的白玉簪,一共两支。一支在皇后手里,一支在裴砚库房里落了三年灰。
三年前裴砚命人搜遍北海诸部,耗费千金,只为找一支最好的白玉簪。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要送给未来夫人的,毕竟那支簪子的成色,整个大晟都找不出第三支。
找到之后,他却没有送出去。
甚至再也没有提起过。
沈渡一直以为他是忘了。
现在他忽然明白,不是忘了。
是不敢。
裴砚这个人,杀过的人比沈渡见过的都多,西南叛乱时他亲自监斩,三百颗人头落地,他的眼皮都没眨一下。满朝文武在他面前噤若寒蝉,连弹劾他的折子都没人敢递。
这样一个男人,居然连送一支簪子都不敢。
沈渡心里叹口气。
他转身去库房,脚步比平时快。
公主府今夜出奇的安静。
裴砚到的时候,府中下人已经被遣散大半,只留了几个贴身的侍女。
回廊上的灯笼只点了每隔三盏,光线昏暗,将青石板路映得幽深。夜风穿过廊柱,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灯笼轻轻摇晃。
青禾引着他穿过回廊,一路到了正厅,却不见公主人影。
“殿下呢?”裴砚问。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但青禾注意到他进门的时候,目光先扫过了整个正厅——像是在找什么人。
“殿下在书房等大人,请大人随奴婢来。”
书房。
裴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来公主府几次,都是公务。
公主府管辖着京中几处织造坊,偶尔需要他过目文书。每次都是在正厅,隔着一张长案,公事公办。案上摆着茶,他喝不完一盏,她也不会多留他。
从未进过书房,那是内院……
是公主起居的地方。
“大人?”青禾回头看他,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太清。
裴砚敛下眼底的情绪,抬步跟上。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像用尺子量过的。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书房的门半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烛光。
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青禾在门口停下,提高了声音:“殿下,裴大人到了。”
里面沉默了一瞬。
但裴砚觉得那一瞬很长,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一样,震得耳膜发疼。
然后赵婉卿的声音传出来,清清淡淡,像三月里的春风拂过湖面: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