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两夜,赵婉卿几乎没有合过眼。
太后清醒的时候,她喂药、喂水、擦身、翻背;太后昏睡的时候,她就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春嬷嬷劝她去歇一歇,她不听。
太医令劝她保重身子,她也摇头。
皇帝来看过两次,每次见她坐在那里不动,脸色比太后的好不到哪里去,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
四公主赵婉宁陪了她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实在撑不住了,被嬷嬷搀着去了偏殿休息。
赵婉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肯走。
也许是愧疚。
穿来十六年,她对太后算不上多亲近。逢年过节请安,生辰祝寿,病了来探望——她做了所有公主该做的事,挑不出毛病,但也谈不上多真心。
可现在太后真的要“走”了,她忽然觉得,那些“该做的事”远远不够。
太后真的疼她。
不见得是她说了什么漂亮话、做了什么得脸的事,而是因为她是前皇后的女儿,前皇后是太后最疼爱的侄女。
太后每次见了她都说“瘦了”,每次都要让御膳房给她炖补品,每次过年都要单独给她一份比别人厚的压岁钱。
这些事情,以前她觉得是祖母对孙女的好,理所当然。
现在她忽然明白,那是思念的寄托。
而她唯一做的,就是坐在床边,握着那只手,守着皇祖母。
第三天的黄昏。
太后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了两天,此刻却出奇地清亮,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赵婉卿正低着头,感觉到掌心里的手动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皇祖母?”
太后看着她,目光慢慢地聚焦,像是在辨认她是谁。
辨认了很久。
然后,太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卿儿……”声音轻得像一片枯叶被风吹落在地上。
赵婉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皇祖母,我在。”她握住太后抬起来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太后的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抚摸她的脸。
但太后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只是虚虚地搭着。
“卿儿……”太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每一个字挤出来,“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
赵婉卿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太后的手背上。
“祖母……以后……不能再护着你了。”
太后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倒映出赵婉卿满是泪痕的脸。
“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时候,太后抬起的手慢慢地落了下去,无声无息地落在锦被上。
赵婉卿握着那只手,一动不动。
“祖母?”
没有回应。
“祖母!”
还是没有回应。
她低下头,将脸埋进太后的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压抑的、破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裂开了。
“祖母……祖母!”
春嬷嬷第一个冲了进来,看了一眼床上的太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扑通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太后娘娘——”春嬷嬷的声音尖锐而凄厉,像一把刀劈开了慈安宫的寂静。
太医令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搭了太后的脉,又探了鼻息,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太后娘娘……薨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那一瞬间,整座慈安宫都听见了。
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一浪接一浪。
宫女们跪了一地,太监们跪了一地,嬷嬷们跪了一地。
赵婉卿听不见那些哭声,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一下一下,又重又响,像是要把胸腔撞破。
她握着太后的手,不肯松。
那只手在她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凉透了。
青禾跪在她身后,哭着去拉她的袖子:“殿下……殿下您松手吧……太后娘娘已经……已经……”
赵婉卿没有松手。
她跪在床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锦被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有人来了又走,有人在哭,在喊,有人在跑来跑去。
这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模糊的、分辨不清的嗡鸣。
直到一只手落在她的肩上,那只手很大,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婉卿抬起头。
皇帝站在她身后,面色铁青,下颌绷得像一块石头。他眼底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他看着床上的太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殿里的哭声都低了下去。
然后他弯腰,握住赵婉卿的手腕,将她的手从太后的手上轻轻掰开。
“婉卿,”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够了。”
赵婉卿看着自己被掰开的手,看着那只空了的掌心,忽然觉得很冷,冷到了骨子里。
皇帝松开她的手腕,转向太后,慢慢跪了下去。
龙袍铺在地上,明黄色的一片,像一面降下来的旗帜。
满殿的人跟着跪了下去。
哭声重新响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响、更真、更撕心裂肺。
赵婉卿跪在人群里,低着头,眼泪还在流。
她听见皇帝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念一道诏书,又像是在对一个再也听不见的人说话。
“太后萧氏……病于慈安宫……享年六十三……”
后面的字,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只是跪在那里,一遍一遍地回想太后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
照顾自己……她会的。
她一定会。
这是她对皇祖母最后的承诺。
*
太后薨逝的消息传遍京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各宫各处陆续挂上了白幡,宫人们的丧服连夜赶制,整座皇宫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白色的海洋。
赵婉卿没有回公主府。
她在慈安宫的偏殿里住下了,理由是“为太后守灵”。皇帝没有反对,只是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别熬坏了身子”,就走了。
青禾打来热水,想给她擦脸。
赵婉卿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一动不动。
“殿下,”青禾红着眼睛劝她,“您擦把脸吧,眼睛都肿了。”
赵婉卿没有反应。
青禾咬了咬唇,跪下来,将热帕子轻轻敷在赵婉卿的脸上。
赵婉卿闭了闭眼。
热意透过帕子渗进来,像一只温柔的手,替她抚平那些哭过的痕迹。
“青禾。”
“奴婢在。”
“他……知道吗?”
青禾愣了一下,小声说:“应该……知道了吧。太后薨逝是大事,满朝文武都该知道了。”
赵婉卿沉默了片刻,将帕子从脸上拿下来,叠好,放在桌上。
“去把灯关了。”
“殿下要睡了?”
“不睡。”赵婉卿站起身,走向床榻,“躺一会儿。”
青禾吹灭了灯,退了出去。
偏殿陷入黑暗。
赵婉卿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色的线条。
她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太后最后那个眼神。看的不是别人,是她。
赵婉卿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她眼泪好像在那一天流干了。
她只是觉得心上有一个洞,风一吹便呼呼地响。
她不知道那个洞什么时候能补上。
也许永远都补不上了。
*
夜深了。
慈安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只剩下灵堂里的长明灯,彻夜不熄。
赵婉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很小,三四岁的样子,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在慈安宫的院子里追蝴蝶。太后坐在廊下,看着她笑,阳光落在太后的白发上,像镀了一层金边。
她追着蝴蝶跑啊跑,跑到了院子尽头,回头一看,廊下空了。
太后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那张空椅子,忽然就哭了出来。
“祖母——祖母——”
没有人应她,只有风吹动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
赵婉卿从梦中醒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泪。
她坐起身,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起床,穿好丧服,走向灵堂。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太后,永远留在了昨天。
*
太后的灵柩在慈安宫停了七日。
七日里,赵婉卿日日守在灵前,跪得膝盖青紫,哭得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皇子皇女们轮流陪灵,但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从早跪到晚、从夜守到明的。
皇帝下了旨:全国举哀,辍朝三日,民间禁宴乐一月。
礼部的官员忙得脚不沾地,拟定谥号、筹备丧仪、安排陵寝,每一件事都要反复斟酌,生怕出一丝纰漏。
第七日,太后的灵柩移往皇陵。
赵婉卿跟在灵柩后面,一步一步走出了宫门。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白幡如林,哀乐低回。她走在队伍前列,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但脊背挺得笔直。
青禾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眼泪不停地掉。
殿下太瘦了。
这七天,赵婉卿几乎没怎么吃东西,每顿只喝几口清粥,说是“居丧不食肉”,但青禾知道,她是真的吃不下。
送葬的队伍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才抵达皇陵。
棺椁入墓室的那一刻,赵婉卿站在墓室门口,看着那扇沉重的石门缓缓合拢,将太后的身影永远封在了里面。
她哭不出来了,这七天她已经哭够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皇祖母,您安息吧。您放心不下的事,孙女一件一件替您办妥。
回宫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
赵婉卿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听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忽然开口:
“青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