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地儿了,李染停下车来,示意李双下车,只见她刚从车上跳下来,整个人就又从原来的迷茫无措变成了焦虑难耐,仿佛她此刻脚下不是土地而是烙铁,站不住的烫脚,同时又几乎是带着哭腔地喊道:
“我要回家。”
这也是自她姐姐去世之后,李染听到李双说的第二句话。
而第一句话,就是还没睡醒时,尚在睡梦中呢喃的一句找妈妈。
李染向来做人做事都看得很开,她觉得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也没有不散的宴席。就好像她的母亲,也就是李双的姥姥还在世的时候,她就明确提出过这辈子她估计都要做一个不婚不育的女人了,因为在她眼中,女人要先有事业才能有万物。
事业是第一要紧事,相当于人在社会的立足之地,不论是女人还是男人。
然而这句话在当时信息还很封闭的农村来说,简直是几乎要了她妈的命。用他妈的话来说,李染会被人指着脊梁骨戳到死。
虽然李染也不知道到底是哪来这么多人去戳她的脊梁骨。
再到后来,没等李染被戳脊梁骨先戳死,反倒是老太太自己熬不住,先一步驾鹤归西了。她死的时候李染没来得及赶回来,是突发的急性心脏病,就和李棠的死因一样。
据说她妈死前都还在念叨,说她一定会后悔。
想到这,李染心里就跟压了一块巨石一般,沉甸甸地喘不过来气儿。
不过这么多年虽然她后没后悔倒是不知道,但日子反倒真真切切地过的风生水起。太爽了,真的是太爽了,尤其是当在事业方面也有所成就时,李染这才觉得这世间一切对女人的规训都不过是浮光掠影。
什么狗屁婚姻呀,公婆呀,传宗接代呀,都去他爹的吧。
女人要想真正在名利场上站得住脚,比那些个男人付出的只会更多。但她同时也向所有人证明了,她可以。
她自认她确实在抗压力以及挫折方面比寻常人都高很多,更何况是做生意的人,好听的话真要说起来也是一筐一筐的没有穷尽,可偏偏在此刻面对李双——这个身上留着自己四分之一血脉,还不满十二岁的孩子时,哑口无言。
她深知,有些事落在太轻的年纪里无疑是相当于一场毁灭性打击——尤其是对于这么大的小女孩来说。
她要物质,她能给;她要情感,她也能给。可偏偏是还没到青春期,李双就失去了母亲。
母亲,这个近乎是整个人生中最重要的角色,却在人生路还没启程时就已失去。
在那一刻李染就知道,姐姐的担子她要背过来,而这个孩子,也是李棠留给她的唯一的遗物。
不过另一方面李染也清楚地意识到:知道自己就算是再怎么好,也代替不了母亲这个角色。
李染想到这,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不可能说出「没关系,你要始终向前看」的假话。因为母亲对于现在这个年龄段的小女孩来说有多重要,李染她不是不知道。
如果向前看真的这么容易,这个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走不出来的人。
时间或许能够抚平伤痛,但也绝不是让它彻底消失。
李染看着小孩奔波了这么些天已经有些乱糟糟的头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以后就跟着小姨住吧,好不好?”
李双嗫喏地说:“我想要回家。”
李染轻声说:“小姨的家就是你的家,咱们回咱们的家。”
李双看着她:“我想要妈妈。”
李染说:“妈妈不会再回来了。”
李双就这么盯着李染看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认真消化着刚刚的话。再过一会儿,李染就看到她的眼尾渐渐发红,再到湿润,随后眼泪就如珠子一般落下。
李染叹了口气,站起来就开始往楼上搬行李,一直到快搬的差不多了,李双也从最开始的嚎啕大哭变为小声啜泣,哭得一抽一抽的。
这似乎也是这些天来李双第一次哭。
她是年纪小了些,但她也不是傻子,她知道棺材墓碑骨灰盒对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她知道她的妈妈已经死了,并且再也不会回来。
只是她不愿意去相信。
死亡,多么可怕的一个词,以前的李双不理解为什么人会这么脆弱,或许是人体的特殊防御机制,防止让自身过于悲伤,所以她对于失去妈妈的这段记忆虽然只是过去了短短几天,却已然是非常模糊了,就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发生在昨天。
于是她开始害怕,恐惧,甚至不愿意去回想。因为每一次回忆起都是揪心钻骨的痛,所以这也让她不得不学会了逃避。
逃避真是个好东西,无论多么难过,多么伤心的事情,只要她学会去逃避,立马就可以短暂地脱离现状,重新以一种比较舒服的姿态生活在这世间。
活在这个没有妈妈的世间。
看着李双哭累了,李染拉过了她的手,说:“但你还有小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