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双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些许自嘲。
姜净倒觉得这是很正常的情理之中,人总不能说就是奔着自己家里来的,这听起来不好听,也不真诚。
不过社会上的人又能有几个真心相待,说到底,大家不都是七句真三句假。在这个利益至上的时代,实在反倒是最不值钱的,也是最没用的。
姜净点头笑了笑:“你说的是,我们的方案对你们肯定也是有可取之处的,不然也不会一拍即合,对不对?我和李总到底还是有缘。”
这句话说完,李双看着她默默注视了良久,没有再接着她的话题往下说。整趟车程下来她们除了简单交流一下项目的一些事务,其余的基本没有再说。
因为她们要在这里待上将近一个星期左右,所以到地儿的第一件事是去先前订好的酒店里。司机一直开到酒店楼下的大堂前,方才将车停下。
房是先前就预定好的,她们两个人开了两个邻间。
酒店环境确实很不错,这样的环境,估计住一晚要直接四位数打底了。姜净心里有点儿过意不去,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之后,还顺带瞅了眼外面的天气——还算不错。
一会儿等李双收拾好后下去和人在酒店后面的庭院里面散散步吧,姜净心里这么盘算着,顺带请她吃个饭。
她就抱着这样的心态在房间里等了半小时之后,才迈出房门敲了隔壁的门。她先是轻轻敲了几下,见屋内仍没有太大的响动,这才觉得有些不对。
思来想去,她从兜里掏出手机,直接打了李双的电话。
响了大概半分钟对方才接,接通过后,姜净就听见那边风声混杂着人声的一句:“姜小姐。”
“哎。”姜净应了一声,这会儿其实已经猜到对方可能已经在外面办事儿,但出于礼貌还是询问了一句,“李总不在房间呢吧?敲了半天的门没应,本来还想找你出去吃个晚饭呢。”
“确实不在,真是不巧。”风声将李双的声音削弱了一半,“临时有点儿事,我现在在外面,等下次吧,下次我请你吃饭。”
“可千万别了,本来这酒店就是你定的,我寻思着价格也不便宜,还觉得劳你破费了。”姜净笑着,“给我个表现的机会吧李总,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李双说:“行。”
挂了电话之后,她继续往前走着。山里的路没有马路上那么平坦,虽说这些年修缮了不少,但终究还是山路——石子儿多,风大,密密麻麻的草丛还吸引了很多不知名的小飞虫。
李双摆了摆手,没什么表情地继续往前走着。她绕过排排墓碑,最终在一块儿看着并没那么起眼的石碑前停下。
很奇怪,将近十多年没有回来,她本以为这次会找不到路,不曾想冥冥之中仿佛就是存在着某种神奇的心灵感应,也或许是血亲间特有的联系——总是能奇妙地将她指引到正确的方向。
她在那块石碑面前停下,注视着照片上女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还是李双记忆里的样子。
她往前走了两步,跪下来。
山林中的风轻轻拂过她的面颊,女人柔和又温柔地注视着她。风拂过发梢的瞬间,好像女人的手在抚摸着她的头发。
“妈,我这次来的急,也没带什么东西,您别怪我。”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空荡的山林间,似乎转瞬就要消散;可她的声音又很重,回荡在墓碑与她心间,久久不能平息。
“妈。”李双冲着石碑磕了三个响头,再起来的时候,眼角已微微泛红,还隐约带着几分湿润,“我这次来就是想告诉你个事儿,说出来您也别怨我。”
“我最近……我又见到她了。”
·
李棠死了。
当李双被人摁着头磕向灵堂前悬挂着的那张黑白画像时,脑中还是一片空白。
说是空白其实不如说是没反应过来,她不明白为什么前几天还活蹦乱跳的人突然一下子就躺在了偌大的木盒里,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所有大人现在都指着那个四四方方的盒子跟她说这是李棠,更不明白他们现在为什么要她对着那个冰凉的,矮小的石碑一次又一次地磕头。
她的妈妈很高,有石碑的两倍那么高;她的妈妈也很大,大到十几个盒子都装不下。
而这不是她的妈妈。
所以全程她几乎都没有哭,也没有闹,尤其是在大人的一众哀嚎声中,她反倒显得格外平静,平静的甚至到了有些恐怖的地步,平静到现场哪怕是任何一个隔了八辈子远的亲戚,都看起来比她这个亲生的女儿哭得还要伤心。
“哭呀。”一个她不认识的阿姨摸着她的头,“哭大声些,你妈好走的安心。”
李双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她最终还是没有哭,只是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
一直到后来李染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又走了好长好长的一段路。路上李双太困了,撑不住,就睡了一觉,睡醒之后第一句喊就是妈妈。
在一旁开车的李染听到了,能做的也只是不断地叹息。
车开进绍泉市境内,李双也彻底醒了,紧接着调整了一下姿势重新坐在副驾驶座上。
她瘦小的后背有些微微躬着,单薄眼皮下包裹着的黑色瞳仁骨碌碌地转,亮亮的,像个可怜且受惊的小动物,此刻正小心翼翼又带着些许谨慎地打量着沿途中陌生的路牌,上面写着的全都是她不认识的城市和路名,从小到大听都没有听过。
她有些迷茫,也很疲惫,慢吞吞地眨着眼睛,似乎还是有些不明白所以然,一直到双脚彻底踏上绍泉市的土地时,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是彻底离开了兴北——那个她从小就和妈妈两个人在一起生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