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金佛过处，万民瞻仰，只是这盛景下免不了藏污纳垢。

符约在其中斡旋布局，处理起来得心应手、毫无纰漏，不过日子久了难免觉出些索然无味。

但这些日子有所不同，他不再为此感到懈怠，甚至越要完成繁冗的事物时，他心情就会越发舒快。而这份快意会在他回到王府，从全安手上接到那封密信后，到达顶峰。

其实信中信息寥寥，甚至行文啰嗦朴拙，毕竟王府手下暗探实在没什么文采斐然之辈。即便如此他也要将其粗略看过后，再细阅一遍。

里面记录着妙真日常所做的事，每封内容相差无几。无非是去了尼庵后坐在窗边看书，偶尔会在长街上逛上一逛，符约最喜欢看的也是这种偶尔。

因为若是上了长街，她与旁人的对话也会记录其中，有时是一句内容，有时甚至会记下她当时的神情和妆发。

比方她看几名妇人晒着干花，会好奇地过去打探来由和作用。

又比方她热衷品味北魏特有的点心茶饮，遇到合口味的，她从不吝啬赞美，总是一脸诚挚地将商家嘴角夸得老高。

随着文字，符约甚至可以想象出她当时的样子，神情也跟着一同柔和下来。

一切仿佛回到了在建康时，他也是如此将她的一举一动握于掌中。

有时妙真会察觉出来，寻上书肆与他争论一番，冷声冷脸地质问他，而后便对他一连几日避而不见。往往那时候，符约便得寻些新式样的点心连送几日，以求得佳人原谅。

幸好妙真待人宽和，不会多和他计较。

回忆一旦启扉，思绪当即如灵泉一样蓬勃喷涌。符约细细回味，不由得感叹那真是难得惬意又魇足的日子。

他持着信件，又重头看了一遍。

转念想到，当时他初到平城，便有人将香叶食馐都整理成了一份册子献上，供他品鉴赏玩。若这本册子拿给妙真，她大约能看上一整日，甚至还要攒着想法寻来问他。

一念及此，符约心底渐渐生出些不足来。

他望着案头堆叠的密信，一个念头就缓慢滋生：如今与妙真保持着陌生，到最后毫无悬念地作别，真的有必要吗？

当初是因为二人去路两殊，他不能舍弃权势，妙真也不会离开齐境。

可如今妙真不是已经来了北魏吗？凭他如今的能力，北魏无人可逆他的心意，放任她离开。

这念头在脑海中愈演愈烈，可紧接着一种回避又相对出现。

自知道妙真来到平城后，他始终无法将那次除夕未完成的谈话抛诸脑后。毕竟他们二人间不坦诚的、故作逃避的都是他。这也是得知妙真在照微庵遇到险时，他下意识用了易容的原因。

如若此刻相认，抉择之权必会在妙真手中。符约不认为自己可以像妙真那么坦然地，接受对方的拒绝。

符约目光幽深，慢慢摩挲着那些信纸上的折痕，飞速思考出相应的对策。

留一个人，对他而言算不得难事。

妙真好奇北地风物，求知若渴；心肠又软，难免会为了可怜人多留些时日。只要慢慢拖着，他就会计划出适合二人相认的契机，舍命搭救也好、佯装伤痛也罢，总会触动她那柔软的心肠，这样一来就水到渠成了，也不算是逆妙真心意行事。

距离平城事毕还有数日，那慈安寺的经卷也还未校，他尚有时日排布这一切。

只是这次没能如他所愿。

金佛落定在慈安寺后，将会停留十日再出发去往洛阳。这注定是繁忙多事的一日，但符约还是有条不紊地处理好了一切，辞却了地方豪绅官员拜见，入夜前回到了府中。

春色映趣，晚风和煦，这几日整个王府都显得欣欣向荣。

符约坐回案几前，求实拿着今日份的信件递到跟前，小声道：“妙真娘子明日就要离开客栈了，说要去往慈安寺。”

“嗯。”符约淡淡应下，慈安寺本就在那些僧人的行程之内。他心底甚至浮起一丝期许，慈安寺或许是一个不错的契机。

求实见别无吩咐，退出了门外。

符约手中仔细又小心的打开信札，随后目光也轻缓地落在了上面：

“妙真娘子今日未去庵中，晨起后只在客栈正堂用了些清粥，而后闭门不出，窗户也迟迟未开。午后时，娘子便将随身财物、首饰一路散给了长街上的穷苦之人。

“有人上前规劝，娘子只言说：明日晨起便要辞却红尘、放下牵念，皈依佛门，这些牵缠已是累赘。

“与之交好的一众婶娘纷纷劝其三思。可娘子说，自己在尘世已无牵挂，从前种种也至此作罢，惟愿一心清净。

“娘子去意已决，明日便去慈安寺落发出家，在佛前侍奉十日、抄经十卷，而后再随僧众回齐境。

“申时已结清房钱，也嘱咐不必留房。明日一早，便要怀着诚心叩向山中佛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