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篇粗略地看完，符约失神瞬息，立刻又抬眸逐字重读，这一遍下来，字句忽然变得格外锋利。

自己府中暗探都是极其谨慎的人，情报几经核验，这些话毫无意外肯定是出自妙真之口。

辞却红尘, 已无牵挂……这什么意思？符约怔然地想。

实话说，那天江随把她接走，自己曾有短暂吃味，可之后便已经想清。若说交情、在心中的分量，江随怎么能和自己相较？

妙真对待朋友向来真诚护短，即便江随地位不高、薛小满等人也各有归宿、青士和疏檀都曾是佛门中人，看得开。

那他呢？

他们才别离不过半载，怎么就能了无牵挂呢？

什么叫从前种种，至此作罢……

难道除夕那场未尽的谈话，只有他还在想着？建康的过去，只有他困于其中吗？

符约神情未变，连目光也还垂在那展开的信纸上，可手中却缓缓收紧，那张信骤然扭曲，缓慢地被他收于掌心……

长烛燃尽，窗格上的夕阳缓慢向后攀爬，直至最后一缕昏黄消失殆尽，堂室陷入黑暗。

安回首看看寂静的屋子，朝着左右问道：“殿下用过晚膳吗？”

左右对视一眼摇了摇头，上前小心问道：“全安小哥，我们可要进去问问？”

全安却习以为常：“算了。殿下极不喜人打扰，若没开口叫你们，就都不要近前，膳食就温在灶上吧。”

话说完，众人悄然退院。

暖春之时白昼拉长，寅时方过，天光便已从漆黑转化为灰蓝。星月变淡，薄薄的曙色下，那些树影缓缓显现。

桌案前那道面庞，也被这光影慢慢照亮，若非他长睫时不时轻垂，简直就像被人弃置在黑暗中的玉像。

符约已经在此静坐了一夜，外头鸟鸣渐起时，他终于收回心绪，松开手中的纸团。

掌心早已被硌出交繁凌乱的纹路，带着僵硬的热痛，一阵一阵顺着手臂传回身体深处，使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更清楚地感受到内心躁动的不安，经过一夜，丝毫没有缓解的趋势，从未有过这种时候。符约轻叹一声，朝着窗外看去。

远处洇出胭色，天色变为青蓝。

妙真抬头看了眼，重新低下头赶路。慧俨师太一众人早先便到了慈安寺，而她负责去各处送佛经，本身是不用急着去的。

可为了演好这戏，她也准备早去两日。

昨日演了那一出长街散财、当众绝尘后，她心情舒畅不少，难得睡了个好觉。

这一下，那位秦王总该看到她的诚意了吧？而自己总算可以平静安稳地，度过接下来的几日了。

这段时间平城因为那尊金佛像风生水起，而与其对应的一定是暗流涌动。

一方面，妙真并不想与这些相勾连，可另一方面，她不免也会想起符约。不知道他是否达成了自己所想？这场风波他有没有置身其中？有没有来过平城呢？

来到北魏后，她确实会时常想念他。

毕竟这是妙真第一次体会到男女间的爱染。虽然被符约以含蓄又生硬的方式表明态度，即便她能做到放下，不再痴缠，却也难免时常感念这飘若游丝、微如浮灯的情谊真实发生过。

或许等兴佛事情结束后，就像江随说的，去往那云日相辉，江山风月之处，自然不会再被眼前的寸心所困了。

随着眼前的阶梯越短，那红彤彤的日头也从前方显露了大半，慈安寺就坐落在那阶梯尽头后的一大片山坳中。

幸而这山坡缓，阶梯也不长，一路爬上来不费什么力气，妙真深吸一口气，抬腿迈上最后几层石阶。

然后视线开阔，她惊在了原地。

整座寺外站满了兵卫，各个手持兵械，严阵以待，将那慈安寺围得水泄不通。

而寺门正上方，一人正勒马驻立，周身金鳞明光甲在初升的朝阳下，折出碎金流火。他逆着日头，瞧不清神色，只有一双眼眸沉如山巅冰雪，遥遥落在她的脸上。

红尘勋贵、赫赫之姿，那样貌不是秦王又会是谁？！

妙真心绪乱飞，一动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