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要去何处？”

听见他开口妙真又回过身，思量着这么直接走确实不太礼貌，便试图用手比划出‘经堂’二字。

谁知那眼前人含笑上前一步，拢住了她的手，拉向了自己的心口，连带着她也跟着往前一步，霎时间与他贴得更近。

妙真背后冷汗骤起，当即就要把手收回，可手却被牢牢覆住，甚至能感受到隔着衣料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

符约看她仰起头来，面上神色是十足的控诉，染着怒意的眼眸直直瞪着自己，不由得轻轻一笑。

随即他目光顺着那脂玉般的脸颊向下，缓缓落在那浅樱色的唇上。公主府那夜，她似乎叫了许多遍自己的名字，当时自己虽然是假死，可也确实剧痛难忍，腹中如刀绞，难以开口应答。

而此刻拉住她的原因有些冲动又复杂，他方才忽然想，若是妙真此刻凭借着触碰将他认出来，也不是坏事，起码能再听她叫出自己的名字。

可握着她的手，符约反而冷静了下来，顶着陌生的脸做这种事于妙真实在是冒犯，恐怕只会适得其反。他慢慢松开了手，盯着那张唇慢慢道：“我最近学了辨认口型，娘子讲慢些，说说看。”

妙真头皮发麻，被握着的手心出了汗，耳边尚且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直跳，和方才掌下的律动彼此呼应。她知道北魏有胡人血统，民风彪悍开放，可一个皇子怎可如此越礼，明明和符约流着同样的血，行事怎么截然两样？

她启唇，尽力平静地缓慢、一字一字道：“若殿下无事，我便要去经堂了。”

温和的笑意重新覆上他的眉眼： “好。”

妙真复又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正如慧俨所说，因为无人看护，平城的雨季使得经卷损失大半，妙真的差事是随同僧人将剩下的核对分装，一一抄录。

这是个需得沉下心的活计，可她静心不下。

方才那句“好”，无论声调，还是看向她的神情，都太像符约了，甚至连同手被拢在他掌心时的感觉，也令自己万分熟悉。

若非是这位秦王行事总是诡异越礼，她真要怀疑是符约易了容、换个声色、掩盖周身气息站在自己面前。

直到旁边的慧俨轻咳一声，她才立刻收回心，收敛杂念，低头专心落笔誊抄。众人埋首劳作，一晃便到日暮，大家先行去用了斋饭。

慧俨临走前还与她叮嘱：“别太晚了，这里夜路难行。”

妙真应下后，也加快了复录的速度。等她全都整理妥当，从案前直起身子，才觉得后背僵痛，筋骨酸疲。

这小案许是先前给沙弥用的，十分矮小紧凑，若非是在案下垫了些石台，只怕她这腰更直不起来了。可惜寻遍寺院，那些桌案不是受了潮，就是缺了角，竟没有一张能用的。

这里离斋堂实在太远，她现在脚下发麻，也不愿再奔波，想起屋子里有先前秦王放的瓜果，也能用来果腹，便准备先回住处。

从经堂走出来，她才发觉外面的天色已然黑透，只有那悬在天上的月亮发出朦胧的光亮，薄薄地铺在地面上。慈安寺历经荒废，留守僧人不过寥寥十位，顾及不到方方面面，以至于从这回到寮房一路，都是漆黑一片。

她深吸一口气钻入夜色，循着来时记忆慢慢往回走。

走着走着，不免想起净蘅寺中时，她方向感不算好，玄慈曾令人在各处路上都点上了灯，每盏灯罩两面颜色不同，所以她单凭灯色就能区分方向。

自她记事起，那些灯恍若无尽，寒来暑往，永远融融通明。是以她无论走去了哪，哪怕去了后山躲懒，也能循着那后门处高悬的油灯回到寺中。

离经堂越远，夜色显得更浓重，沿路上还有不少碎石枯枝，妙真垂头看向路面，脚步也跟着慢下来。

还未走出多远，地面似乎被寸寸点亮，使那些坑洼沟壑无处遁形。抬眼看去，那位殿下手中握着一个灯笼，竟朝她缓步而来。

走近后不待妙真开口，他便道：“我也正要回住处，娘子同行吧。”

说完也不再看她，提着灯笼往寮房方向去。随着灯影渐远，妙真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有了这盏灯，路面瞬间好走了许多，她轻轻松了口气。

直到回了院落，秦王也没再和她说一句话，连道谢也没让她说出口，径直回了房中。

妙真躺倒在柔软的被褥上，酸麻的后背终于得以舒展。彻底放松下来后，才记起自己腹中空空，抬手便要去取案几上的果子，门前却响起叩门声。

开了门，来的是秦王身边侍从全安，他手中提着一方漆黑的木盒，朝着妙真笑道：“殿下体恤寺中僧众辛劳，特下令为大家改善伙食，这几日不必特意去斋堂，餐食会一一送入各人房中，这份是给娘子的。”

这食盒中还溢出了淡淡香气，捧在手中沉甸甸的，妙真瞧着这雪中送炭的盒子由衷道谢：“劳烦替我多谢殿下。”

全安连忙躬身颔首：“娘子不必客气，殿下说诸位皆是为兴佛之事操劳，还望娘子保重身子，切莫过度耗损心神。”

寒暄几句后，全安作别，妙真将食盒拎回屋子里依次打开。

最上方是一碟样式精巧的点心，食盒下层除了北魏特有的酪浆外，还有莼羹、早韭、蜜渍莲藕数道素菜，大约是照顾他们都是齐地来人，准备的多是些秦淮菜系。

这似乎大多也是她喜欢的菜式，妙真心中先是一喜，可紧跟着又禁不住泛起重重疑惑。

那位秦王到底是意欲何为呢？瞧着不像是个蛮不讲理之人，或许该寻个时机开诚布公谈一谈，消除他的疑心。

这么想着，妙真喝下一口酪浆。果然和在照微庵里尝到的一样香醇清甜，她怀念这一口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