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妙真和那位殿下的碰面次数激增。

他不知从哪搬了两盆花枝，妙真出门时，总能瞧见他蹲在那细致又笨拙地松土，弄得手上和地面都是泥，显得格外狼狈滑稽。

二人尚且处于一个井水不犯河水的阶段，妙真也只能压下上手帮他处理完的冲动，礼貌颔首后直奔经堂。

而破冰的的契机，是一本书。

相比妙真整日奔波忙碌，秦王显得格外悠闲，晨起妙真离开时他浇花，申时回来时他倚靠在廊下看书，一来二去，妙真对他手中那本书也萌生出些许好奇。

因那书上画着各式花草树木，旁边的小字圈圈点点，似乎是极为详尽的补充说明，而秦王偏偏大咧咧地将其展开在手中。每逢经过时，那些落在余光里的书页直让她心痒。

心诚则灵，终有一日秦王叫住她，语气虚心又诚恳：“娘子博学多知，这书志上的百物繁杂，可为我指点一二？”

妙真原本还要回房，当即转过身。

“殿下说我吗？”

回过身的瞬间，她的眼中像是迸发出了成千上万的星子，符约忍着笑意开口：“我幼年流落在外，长于荒野，粗鄙不堪，宫宴时常因见识太少落人笑柄，原想勤能补拙，才得来此书看，结果其中内容晦涩难懂，只好请娘子帮我。”

妙真听他这么讲反而犹豫了，温吞慢慢道：“其实我对北魏风物也了解不多。”

“这有何妨？戚戚苦无悰，不若与君偕行，娘子若不嫌烦，与我一同学习也好。”

都这么说了，妙真哪里还舍得拒绝，满心好奇地凑了过去。符约往旁侧让出一块位置，将那本书递给了她。

看到书上的那一刻，妙真被吸引住了，目光久久没能移开。草木是最天然的香料，世上植被千万，以清新之物取香、以奇珍为名用药，更能以生命之态妆点大地，万般姿态，各有妙用。来了北境之后，她见过许多奇珍异草，可不及这书中搜罗的百中之一。

她看得专注，符约也看得专注。

她样子很认真，长睫随着阅读的方位轻轻摆动，像是扫过他的心间，引得一阵发痒。

日头从屋檐上慢慢打过来，符约便也跟着寸寸偏移，为妙真手中所持的书本遮去阳光。那片光肆无忌惮地落在他背颈，从周身到腹肺都变得暖融融一片，好像筋络也拨云见日，跟着舒展起来。

回北魏后他步步高升、权柄在握，却也没有哪一刻带给他这样的感官。

这更像是上天的恩赐。

恰逢其时，妙真抬起脸，眉眼间的满足转为认真：“殿下哪里不明？”

她正对着自己，语速放得很慢，像是为了要让他看清口型。符约再次赞许了自己佯装耳聩的行为，这令妙真每次与他说话，都务必靠近他、面向他，使他不会错过她的一丝表情。

细细品味一通后，他才将事先备好的说辞讲出口：“观此志集，频频有‘土变’二字，令我十分好奇，娘子从南地而来，可见过什么因土而变的植物？”

妙真想了想：“南边的芦菔带着清甜，叶多且圆，一夜暖风后更是嫩叶竞出，蓬松十足。我前阵子见过了北境的芦菔，辛味远甚，植株也更加粗壮高大，想来会更御寒耐霜，这或许就是土变所致。”

话说完，面前的人还是全神贯注，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的唇间，妙真又忍不住多说两句：“江南多水，草木之变，多在枝叶荣枯；若生长在北地，植物便开始注重根系，便于自身在寒风中挺立。”

“实在是神奇。”符约附和赞许道：“娘子似乎格外喜欢这些草木？”

妙真：“草木的生命磅礴有力，无论在江南还是淮北，都能找到适宜的出路，实在让人钦佩不已。”

在净蘅寺时，寂安四处收罗来奇花异草，妙真时常帮忙照料，这就是她接触草木的起源。

后来她学习香道，与这些更是常年打交道，当年孤身游历数年修行，斗转星移，寒暑交替，一路上便唯这些草木生生不息、相伴相佐。

符约微笑着：“我能明白娘子所说，好比人的立身之处不一样，所见天地、可走之路，要做的取舍都会不同。”

思绪流转间，这番言语落在耳中，妙真更觉豁然开阔，最后一丝拘谨也荡然无存。不由得朝着符约道：“殿下果真如传闻所说满腹经纶。”

符约问：“怎么？娘子还打听过我？”

妙真顿时一哑，确实打听了。

这几天全安日日给她送餐食，她便会回一些安神助眠的香包作礼，久而久之就熟络起来，鉴于之前秦王对自己模棱两可的态度，妙真免不了是要和全安打听下。

全安提起自己的主子，则毫不掩饰眼里的崇拜，言语更如黄河水滔滔不绝，比如说：殿下他文韬武略，为人谦逊，礼贤下士等等。这些话妙真听了太多回，顺口就感慨出来，

被本人当面戳破，她才惊觉有些尴尬窘迫。

谁知那人也没追问，反而稍显称意，从善如流地感慨了句：“得娘子好奇，是某之幸事。”

这话说得奇怪，妙真一时半会也想不明白，就扯开话题：“殿下还有什么疑问吗？”

符约便又寻了几个问题问过，妙真一一作答。

少女音色轻柔，神色是十足的认真，为了照顾自己的‘耳疾’，每个句子说得很短又简洁，连一些颇为书面的用词也一并摒弃，听起来更像是好友间寻常的交谈。

借此机会，符约垂下头，目光毫不掩饰地徘徊在她的面容上。

从前在建康时，他听过不少人夸赞自己的容貌，而与之相对的，自然也有恶心之辈觊觎，不足之人鄙薄。各色目光纷至沓来，让他始终觉得皮囊乃是俗人所好。

可眼下他竟能理解旁人为何为此沉溺了，低头瞧着，只觉得妙真每一处都是赏心悦目。弯弯的眉毛，如水的眼眸，樱色的唇瓣，全都合乎心意，符约心中感慨，果然自己也成了个俗不可耐之人。

接下里许久都是由妙真讲述，他在一旁聆听。

他太了解她了，偶尔随意插上几句恰到好处的疑问，往往能引起妙真更高的兴致。

直到天边出现青白的月亮影子，妙真才与他作别，符约体贴地将书给她留下。

回到屋中的妙真连喝两盏清水，丝毫不觉得疲惫。自己有多久没和人聊得这么久了？似乎从符约走后，就没再有过了。那位殿下像是相识许久的朋友，与她侃侃而谈后，还约好明日去瞧那怎么也养不好的花枝。

那两盆花她早就想上手了，不知‘百花俏’还有没有作用。

直到躺在床上，妙真还在回想着书中内容，带着餍足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妙真就去了经堂。经书的核录已经临近尾声，许多僧人都去了前殿帮忙，那边正在兴修新的佛像，妙真想着早点完工后早些回去。

坐回小案前，妙真抬手取下昨日未完成的录册，竟感觉动作极为连贯流畅，低头一瞧，原来那垫在桌角下的石头不翼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