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于此，连整个桌案都变得又宽又大，变成了适宜她的高度，肩背都得以舒展。

妙真疑惑起身观察，自己所用的完全换成了另外一张桌案，就连自己腰后也放了软垫。

这是谁做的？她环顾四周，其他人面色如常，似乎也不知她这里的改变。当下她也不再多想，重新坐了回去，提笔开始书写。

回到寮房时，那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廊下，身前正是那摆弄多日的花枝，朝她笑道：“等娘子许久了。”

妙真坐回他身边，仔仔细细地看向那两盆花枝，和他钻研起来。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去，数日来二人时常同坐，这位秦王全无骄矜，多半时候都在静静听她叙说，偶有发问，见解却往往一针见血，以小见大。

除此之外，秦王似乎对香道也兴致浓厚，在自己讲解那‘百花俏’时，他听得津津有味，之后更是触类旁通，提了不少堪称新奇的想法。

怎么能这么投契？她一边疑惑，一面又坦然轻松下来，想必秦王已不再将她视作权谋动乱的牵连之人了。

就连全安来送餐食时，瞧她的样子也不免惊叹：“娘子气色好了许多呢。”

妙真当即笑道：“是啊，就连经堂的工作也好做了许多，就算坐上一整日，也不会像原先那样腰酸背痛了。”

全安喜道：“果然还是殿下思虑周全，重新为娘子做了桌椅，否则不知娘子还要受多少苦。”

妙真一愣：“那是秦王殿下做的？”

“对啊，是殿下亲手做的。”全安又开始滔滔不绝地夸耀起来：“别看殿下金尊玉贵，实际上许多杂事都会做呢！别说木案桌椅，更精巧的物件也手到擒来。”

是他做的？这几日他们日日相见，怎么没听他说过呢？妙真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便立刻问：“我该去多谢他才是，殿下在房中吗？”

全安摇摇头：“殿下今日有事，不在寺中，只令我留下来负责照顾娘子……和一众僧人。”

“好吧。”妙真惋惜回应。

全安离开后没多久，慧俨就寻了过来，她一面往院子里走，一面扬声：“妙真？你在吗？”

妙真复又放下书册迎出去：“我在，师太寻我何事？”

“前殿的佛像做好了，慈安寺的人请我们过去一同把把关，眼下工匠都还在呢。”

重铸佛像，需先仿照摹本塑出泥胚，定好三十二相后便裱上生漆，之后打磨、敷彩、贴金后，寻个吉日设香花灯幢开眼赞祝才算完，眼下正是工匠贴金完成。妙真虽时常听闻，却没见过佛像刚落成的样子，此刻有几分好奇，随着慧俨往前院去了。

落日余晖，洒满平城。

符约坐于桌前望向窗外，那是慈安寺的方向，其实这里并瞧不见。只是今日离开寺院后心中总是有些不宁，他有些自嘲地想，果然是人心不足。

如今即便离开一会，竟也会生出这种空落感。

他的正对面，正坐着一黑袍人。这人鸡皮鹤发，面上沟壑纵横，头发却梳得一丝不苟，发出鹅语调疲惫又苍老：“秦王殿下果然名不虚传，这么快便能找到我。”

符约目光淡淡，转回来看向他：“我也是费了不小力气。”

这人正是北魏的司徒，崔浩。

崔浩沉默半晌，开口道：“今日老夫来……是想和殿下求一个余地。”

符约漫不经心：“金佛一事，令司徒您盆满钵满，也该享够福了，如今坦然领罪便是。”

崔浩恼于符约的轻慢，却又只能放低姿态继续开口：“殿下英明，老夫知晓殿下是想借由此事树立威望，老夫不求殿下高抬贵手，只盼我们彼此能各退一步。”

“退一步？说说看。”

“老夫愿将那些财物尽数奉给殿下，并为殿下检举储君，扫清前路祸患……”

符约眼中似乎多了些兴致，崔浩继续硬着头皮道：“只求殿下留我儿一条性命，那时他还年幼，不知道这些勾当……”

这已经是崔浩能拿出的最大筹码，可符约只是轻轻一笑：“您也好，储君也好，我全没放在眼中。你说的这些，于我而言实在无用。”

他顿了顿，平和又残忍道：“司徒大人身居高位，怎么还会抱有祸不及身边人的可笑妄想？”

符约说出这些时语气依旧极致温柔，像是用手慢慢的安抚，可下一刻那手就会扭断旁人的性命，可怕，实在是可怕的人。

即便今日他易了容，其气度依旧可怖高远，这也是崔浩能认出他的原因。崔浩冷汗涔涔，艰难开口：“既如此，殿下就不怕这兴佛之任出现纰漏，引得陛下怪罪吗？”

符约似乎早就知他要这么说：“司徒果然有后手，不过，兴佛本身就是做给你们看的。”

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只是抓到金佛后的污垢，兴佛不过是个引蛇出洞的障眼法。

所以，兴佛的成果、未来，那些新修的寺院、泥胚都不在他的考虑之内，即便将那些付之一炬，也只会为他更快地照亮这些蛀虫的影子罢了。

崔浩嘴唇颤抖着，自知已经毫无退路。自这位秦王崭露头角，他便步步落于下风，被引诱着走到如今穷巷，无法掉头。

今日也不过是最后几次的挣扎罢了。

对手满盘皆输，是符约喜闻乐见的场景，他笑意浅浅：“司徒大人盘踞朝野，权势浩大毗邻天家，这数十年间北魏风云，都在您翻覆的手掌间。若非如今年迈，定然是我可敬的对手，不若说说，你们给这兴佛之举设计了什么纰漏，也好让我学习一二。”

崔浩惨笑一声，木然沙哑道：“买通工匠，在重塑佛像落成之日炸毁，再有几个僧人伤亡，便可上奏状告殿下监管不力。”

“好计策，哪里的佛像？”

崔浩动了动嘴唇，吐出三个字：“慈安寺。”

话音落下，屋子里陷入死寂，崔浩下意识抬眼看去。

方才还从容闲适的秦王，脸上笑意全然消散，显出空前的冷寂。眼中骇人的戾气和杀机，使崔浩背后一凉。

符约心中空窒一瞬，又立刻被喷薄而出的不安塞满。他隐约记起今早在寺中时有人来报说，今日就是那佛像落成之日。

他朝着慈安寺方向看过去，当即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