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是活的。

它从温泉水面升起时还带着泉眼的温度。

滚烫、湿润。

像一条无形的绸带，贴着肌肤滑过，留下一层细密的水珠。

然后它攀升、翻涌。

在离开水面三尺高的地方开始变凉，变得稀薄，最终融入春泉宫穹顶那片终年不散的阴翳之中。

姜辰蹲在凤尾蕨后面，心脏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本该转身就走，立刻就走，可那双脚像生了根，眼睛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死活挪不开。

泉水清澈见底。

池边砌着未经雕琢的青石，泛着幽暗的光。

两件外袍就搭在最宽的那块石头上。

一白一玄。

白的那件他再熟悉不过，云纹锦缎，袖口绣着霜雪暗纹，正是师尊的外袍。

玄的那件他从没见过，料子极厚，滚着暗金云雷纹，末端的玉坠是漆黑如墨的暖玉。

姜辰的目光在那件玄衣上停了片刻，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

师尊向来独居，从不与人同住，更别说将外袍这般随意地搭在一处。

这件玄衣的主人是谁？

为何能与师尊共浴？

水声。

极轻极缓的拨动，像是有人在水里翻了个身。

紧接着是一声低哑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叹息。

那声音慵懒、餍足，带着一股子被热水泡软了的倦意。

尾音微微上扬，像是猫儿伸了个懒腰。

姜辰的视线穿过重雾，终于看清了池中的景象。

那一瞬，他的呼吸停了。

池水不深，堪堪及腰。

两道人影浸在水中，周身被雾气缠绕，若隐若现。

其中一道背影他再熟悉不过。

肩胛骨如蝶翼般漂亮，薄而锋利，脊柱沟壑分明，一路向下隐入水中。

是师尊。

可此刻那道惯常挺得笔直的脊背微微弓着，肩头松弛。

透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近乎慵懒的柔软。

师尊的头发散着，不再束冠，那一头霜雪般的长发湿透了，贴在肩头、后背，白得几乎透明，发梢漂在水面上，像铺开了一层薄冰。

而另一人面对师尊，只有侧脸轮廓隐现。

那人比师尊高出半个头，肩膀更宽，身形也更结实。

一头红发像燃烧的火焰，又像流动的晚霞，湿漉漉地贴在颈侧和脸颊上，发尾浸入水中，红得几乎要烧起来。

那发量惊人，密密匝匝地铺了半边水面，与师尊的白发交错、缠绕，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双色画卷。

霜雪与烈焰，极寒与极热，纠缠得不分彼此。

那红发衬得那人肤色近乎苍白，像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玉。

鼻梁高挺，唇色殷红，唇形薄而锋利。

此刻微微弯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眼帘半阖，睫羽长而密，在下眼睑投落一小片阴影。

那睫毛也是红的，颜色深些，像熟透的枫叶。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滚过突起的喉结，在那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湿痕，然后隐入水中不见。

师尊微微低头，额头抵上那红发男子的肩窝。

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像一道瀑布倾泻而下，发梢没入水面，与那红发交缠得更紧。

师尊的睫毛颤了颤，垂下来，掩住了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疏离的眸子。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热气在那红发男子的肩窝里凝成一小片湿润。